卫泾打了个寒颤，王萤也觉汗毛直立，模模糊糊中他们觉得发生了什么，可是丝毫没有头绪。

二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他们都记得，在这个故事的开头，李令仪笔下的李燕，生动，形象，具体，像是从纸上活了过来。

在这个故事中，有一个片段他们记忆尤深。

那个片段里，李燕刚刚从李鸿处拿了几本书回来，边走边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一本《论语》，封面是粗糙的深青色棉纸，边角已被翻得微微发卷，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

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隔壁的老先生见她读书，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扯着鸭子一样的嗓子叫喊，无非老生常谈，当官、读书、写锦绣文章是男子该做的事，女子若想读书，读一读《女四书》便罢了，别的休得沾染。

李燕笑着回话，她说她既读《女四书》，也读《四书》，还有市面上能够找到的一切的历史著作、戏曲、小说和诗集，她全要读。

“这老头子如此迂腐，怕是要把鼻子气歪了。”读到这时，卫泾曾犀利点评。

可如今这个鲜活的李燕，正站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她的嘴角脸上，是成片的擦伤和淤青，她的衣服沾满了灰，裙摆上是斑斑驳驳的秽物，她的头发散乱着，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孔府的大门。

所以，是孔老爷？

孔老爷她知道自己被关在偏院吗？

他不知道。

他如果知道的话，他怎么会忍心呢？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只会心疼，心疼她寄予厚望的这朵蔷薇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踩进了泥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知道不知走了多久，开始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天哪，这不是李家丫头吗？”

“李家丫头，快看，李家丫头。”

“你们看到她的脸了吗？那是被打的？”

“你们快看她的衣服，看到了吗，那腰带系的那么乱…”

“对，你们看她的头发……这几日，她这是遭遇了什么？”

“作孽哦。”有个女人哭了起来：“哪个畜生干的好事呦，这清清白白的姑娘。”

她好像听不到，直勾勾的看着她家半掩的院门。

邻居大娘跑了出来，她站在李燕身侧，拘谨的却又热烈的眼神看着她。

“燕子，官府的人来过了，问谁见你了。”

“我说了，大娘也是实话实说的，想让他们快些找到你。”

“大娘实话说了，你是自己走的，那天，那天都快黑了……”

“你可把大家伙急坏了，你没看到吗，到处张贴的全是你的画像，官府问了好多人，大家都出了主意。”

“你没看到那画像吗？和你画的真像，简直一模一样。”

“官府拿着那画像挨家挨户的找你，你这是躲哪了？就是只蚂蚁，也该被翻出来了呀。”

周围围着的人都靠近了些，大家伙将耳朵凑了过来，一人一句话，七嘴八舌，李燕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对啊，燕子，你去哪了？”

“你被关在哪了？”

“这身上的伤……是男人弄的吧？”

“废话，女人哪有这个力气，你没看到那个淤青吗？”

“对，那肯定是用拳头砸的吧，乖乖，疼不？”

“你干什么了被打成这样了？”

“唉，女人力气小，挣扎不脱的，还得被打…”

李燕没说话，她推开了门，又将门从里面闩上。

她在门里轻轻说了一声：“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的是实话，除了被打，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是在一个没有人的屋子里被关了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又有谁会相信呢？

她推开了里屋的门。

父亲躺在床上，屋子里是一股恶臭，这个臭味她太熟悉了，过去的这几天，这种臭味同样围绕着她，那是一种排泄物的味道。

她和父亲，同样的，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被秽物包裹着，被绝望包裹着，被命运不清的走向包裹着。

“燕子……”父亲撑起了身子。

“是燕子回来了？”

父亲喘着粗气。

李燕坐在了床上，她将父亲扶了起来，然后开始动手，她要解开父亲的裤子，将他混着秽物的衣物换下。

父亲的眼神浑浊，泛着一种人老珠黄的绝望。

他的嘴唇抖动，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李燕一直洗到了半夜，她将院中挂满了替换下来的衣物和床单，然后她开始拿着冷水擦洗着身体。

她除却脸上的擦伤，和身体偶尔的淤青，其余地方都是一片雪白，她生的白皙，长得俏丽，身上连一块胎记都没有。

这一刻，她突然想就这么跑出去，跑到街上，跑到人最多的地方，让大家看看，她身上干干净净，她清清白白，她赌咒发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燕子。”父亲在屋里叫她。

她应了声，然后穿好衣服，回到了屋里。

屋里的气味消散了些，她的头发还滴着水珠，她现在屋子中央，看着父亲。

父亲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床边的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