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开……最底下,最底下。”
李燕伸手去摸,屋里只点着一盏灯,她看不清楚她摸到了什么,只是感觉这个东西凉凉的,滑滑的,是一块她从未穿过的好料子。
她把东西抽了出来,就着烛光,她看清了,那是一条白绫。
她握着白绫的手开始抖动,她的全身开始发抖,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开始跟着颤栗。
父亲的话音响起,像催命的无常,像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召唤。
“爹没多少日子了,等你办了爹的后事,你便跟着爹一起来吧,咱们一家在下面团圆,你不能就这么活下去,你不死,不殉节,爹难安啊。”
“李家的名声,不能毁在你的手上。”
李燕站在那里,她颤抖着笑出了声。
她看了看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连多余的一根线头都没有,却攒着这么好的一块料子。
她的生父,在为她计划着去死的同时,还不忘让她完成最后养老送终的使命。
她说她清清白白,可在父亲眼里,她怎么说是最无关紧要的。
明明,只有她知道真相,只有她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她这个当事人说出的才是最真实的。
可偏偏,没人听她的话。
因为在他们的脑海里,已经完成了她所经历的全部的事件。
她在别人的嘴中,在别人的脑中,以难以承受的方式,被不同的人,伤害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挤出了一个笑,然后跑出了门。
隔壁的大娘听到门响的时候,便像蚂蟥闻到了血腥味,站在院子里透过矮墙往外看。
李燕披散着头发,看不清楚表情,只看见她一个劲的埋头往外冲去。
脚步踉跄,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鬼使神差的,她又去了孔府。
那条巷子还是像白日里那么深,她好像走过无数遍,目不斜视地走到了那扇门前。
黑色的院门开着,好像在对她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她往里走,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幽暗的光线铺了出来,铺在街上,召唤着她。
推开门,堂屋的桌前,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温和,颌下蓄着短须,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儒雅。
他抬眼看她,眼神温和。
“你来了。”他笑。
手里拿着的,是李燕的那册手稿。
在她被绑的那夜便已经遗失的手稿。
“写的不错,我的眼光果然极好。”
门口进来了一个人,虽然前日里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但李燕却听出了他的脚步声。
是那个日日给她扔一个馒头的黑影子。
不会说话,也听不到。
这个黑影站到了她的身侧。
“老爷,夫人那边说,她今日要留宿在寺里,明日听完大师讲法才回来。”
李燕想起了他指着自己的耳朵和嘴巴,胸膛里发出的“嗬嗬嗬”的声响。
孔方挥了挥手,那人便退了出去,出门时还贴心的为他们关上了门。
孔方站了起来,走到了内室。
李燕跟了上去。
墙上,是熟悉的《瑞鹤图》。
床上换了新的床单,大红色的,触感极好,绣着大团大团的石榴花,她走过去,躺在了床上,眼睛正好看到了那副《瑞鹤图》。
孔方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
李燕没有动弹,也没有哀求。
她是自愿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这里。
孔方说起了温言软语,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耳际。
孔方伸手解开她的衣襟,他轻叹了一声,触手间竟是说不尽的软玉温香,缱绻旖旎。
月光经过纱窗上过滤,渗入室内,却无声无息。
只能听到轻轻浅浅的缀泣声,隐入茫茫夜色里。
天刚刚亮,李燕回到了李家,她连着外衣便躺到了床上,将被子裹了沉沉的睡了去。
一整天她都保持着一个姿势沉沉的睡着,眼下乌青一片,仔细看却见颈间衣领下有斑驳红痕,却看不太清楚。
李燕朦胧间好似又回到了那个房间,里面有熏香残留的味道,一丝秽物的气息都没有。
墙上《瑞鹤图》中那些无比恢弘无比巨大的宫殿只留下一个屋顶,天光云影处有仙鹤翱翔其间,皇宫与天空,现实与梦境交替在她脑中浮现。
梦中的她好似跑过了重重叠叠的高墙垒壁,紫禁城中宽宽窄窄的通道交错纵横,开阔的红墙上,笔直的黄色的琉璃瓦脊在朝阳的映衬下金光闪烁,一切好似都躲进了高高的红墙里,被隐藏起来。
墙边,有经年的冷风翻卷起斑驳的墙皮,她恍然间好像看到有宫人们推开了宫门,那人面容模糊,取递上了一个托盘。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条泛着光的白绫。
她自梦中惊醒了,睁眼,天光已经大亮了。
万物串通一切,对我们缄默不语。
一半或出于羞愧,一半是不可言说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