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府的人……都死了吗?
这浓重的血腥味,这一片寂静的马府。
怎么会这么安静?
王萤继续往里走。
绕过假山,她听到了一个声响。
夜色死寂,是一柄圆头大铁锤,粗长木柄,拖曳在地,被人缓步牵拉,铁锤贴着青石板,哐碌哐碌,一声声低沉闷响。
王萤加快了步子,等她跨进后院时,她看到了李氏。
月光如水,光明遍地。
李氏穿着那件大红罗裙,正高高的举起了铁锤。
面前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惊恐地站在那里,无声无息。
王萤看见蔷薇爬在他的脑后,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所以他发不出声响。
王萤看见马阳阳四肢并用,吊在他的身上,箍紧了他的手脚,所以他不能挣扎。
王萤看见马陶陶站在李氏身后,他帮李氏托起了那个铁锤。
铁锤重重落下。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个头,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血水混着白色的粘稠的脑浆溅得到处都是。
“哕。”卫泾发出一声干呕。
那三个小孩看了过来,冷白的月光洒在他们脸上,泛着青绿。
“嘻嘻。”蔷薇笑了,带着孩童的顽皮。
“李……”王萤想叫她李氏,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李令仪。”
李令仪转过了头,她脸上是飞溅上来的红与白。
红色的血。
白色的脑浆。
“你看过了……”她笑了笑,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脸。
王萤点头。
“我都看完了。”
“噗叽。”李令仪嘴里发出诡异的一声,笑着问:“我写的怎么样?”
王萤点头,“若是能印出来,定能卖得很好。”
“可惜,今日我用得这个……锤头吧……不太趁手,噗叽这两个字用得不好,应该改成……”她想了想,又笑:“咵嚓。”
李令仪比了一个裂开的手势:“咵嚓,怎么样。”
王萤点了点头:“很形象。”
三个小孩钻到了李令仪身后,探出三个小脑袋,冲着王萤笑。
王萤看着她们,摇了摇头,叹口气:“你们骗我去投胎了。”
三人一齐点头。
“是我的孩子们吧。”李令仪笑了笑,“我知道他们在帮我,不然,杀第一个的时候,便被人发现了。”
王萤蹙了蹙眉:“ 你们害了这么多条人命,造下无边杀孽,阳间有律法,你难逃一死,阴间地府也不会饶你。”
杀生害命,怨气缠身。
死后阴差会拘其魂魄,押去十殿阎罗前受审。
会下十八层地狱,受刀山火海、磨碾碓捣之苦。
熬不完的酷刑,刑满也不得投生好人之家,要么堕入畜生道任人宰割,要么做孤魂野鬼,被冤魂日夜纠缠,永世不得超生。
“那我能怎么办呢?”李令仪扛起了铁锤。
“就剩两个了。”她说。
马钱坤和徐氏。
缓步走上台阶,推开门,是被五花大绑跪在堂屋的二人,不着寸缕,正瞪着四只眼睛,看着这满院的修罗场。
李令仪将铁锤扔在地上,从怀间摸出一把小刀。
王萤立在院中,马钱坤看到王萤,发出猪一般的哼声,但他动弹不得。
马阳阳和马陶陶缠上了他的身体,他们一左一右附在马钱坤耳旁,发出了咯咯咯地笑声。
“爹,爹,你听话些。”
蔷薇爬上他的脑袋,两只小小的吊满白色蛆虫黑色蚂蚁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李令仪将小刀凑近,她看着马钱坤胸前的两点,然后手轻巧的一剜,那胸前铜钱大小的一片肉便轻巧的跳了起来,留下一片汩汩往外冒血的伤口。
那片带着凸起的肉弹在地上,那小刀子闪着银光。
马钱坤胸腔中好像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
王萤看着面前的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令仪转过头,刀片上是剜下的另一片肉片。
“你走吧。”她说。
三个小孩也齐声冲王萤喊:“你走吧。”
“天亮,便去报官。”
三个小孩:“天亮便去报官。”
“只需说明马陶陶的死因,其余的,你全不知道。”
李令仪又片下一片肉。
马钱坤全身被汗浸透,他瞪着那双眼睛,盯着王萤,看向他唯一的生机。
“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
三个小孩:“我们和娘在一起,不后悔。”
王萤看向李令仪,一息之间,她转过了身。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卫泾:“这便不管了吗?”
王萤叹了口气:“他们要报仇,阎王来了也拦不住,后果,已和他们讲明,自负便好。”
晨雾散去,天光大亮。
街上已有摊贩叫卖,早起的人步履匆匆,此刻这些人却聚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
她穿一身灰布褂子,沉着脸站在县衙大门外的喊冤廊下,敛衽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马钱坤狠心虐杀亲生幼子,民女代为收殓入棺,目睹此等丧尽天良之行,心中难平,民女知晓内情,却未能及时上报,今甘愿前来伏罪,烦请衙役大哥通传,民女愿当堂据实招供,面见县太爷裁断。”
有衙役见状忙去通传,片刻后,县衙内升堂梆声响起,咚咚几记,传遍街巷。
还未开口,便听到县衙外的街上有人高声呼嚎。
“起火了,起火了,马家起火了!”
王萤随众人起身往马家方向奔走,然后她突然发现天空中竟然飘起了雪,灰白色的,飘飘荡荡,像无数只灰色蛾子在空中翻飞。
接着是一股灼人的气息,好像四周腾升起水开后的热气,迎着她扑面而来。
仔细一看,灰白色的蛾子,灰白色的雪花是木头被焚烧而烬的残屑。
马家被付之一炬。
王萤与人群一起围站在街上,有人已加入救火的队伍。
火光冲天。
在这场熊熊烈火之中,王萤不知道李令仪究竟逃出来了没有。
她耳边是文中最后那柄短刀没入肉身的声音。
噗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