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又有了身孕。
她如愿的生下了一个儿子。
一个有哮症的儿子。
因为有哮症,所以在孔方眼里,依然是不中用的孩子。
也因为这个得以在李燕身边长大。
但李燕只想远远的躲开,所以更多时候,孩子是被老仆抱着,坐在院中的树下。
直到孩子长到四岁时,有一日,她看到那个小人儿坐在树下翻着一本话本子,她过去将他抱在怀里,破天荒的给他讲起了话本子上的故事。
老仆在一旁洗着衣服,笑眯眯地随口说了一句:“少爷越长越像老爷了。”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好像突然变作了孔方的模样,笑着看她,然后一拳砸在她的头上。
她慌忙起身,把孩子抛下,又躲回了屋里。
这个孩子在五岁时,死于哮症。
第三个孩子出生时,连阴半月的天突然放晴了。
这孩子生得极好,康健结实,眉目周正,落地便哭声嘹亮,中气十足,一看便是有福有运的模样。
孔方大喜,当即做主,将这刚出生的孩儿抱入正院大夫人房中,记在大夫人名下,径直算作了名正言顺的嫡子。
然后,孔方回来,同李燕说,等你身子好一些了,再生一个。
对,再生。
一个接一个。
过了不知多久,有一日,李燕在院中坐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门外有人说话。
这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这个孩子。
当时孩子大约四五岁的模样,一个人跑到了这边,身后是仆从们寻找他的声音。
李燕透过门缝和这个孩子四目相对。
他又瘦又小,黑黑的,像一只猴子。
直到夫人带着仆人们从背后出现,夫人看着她,紧皱着眉头,孩子指着李燕问夫人说:“这人是谁?”
夫人看着李燕,这也是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
夫人走过去,对着小孩说:“这是一个下贱的女人,犯了错被关在了这里,你以后不要再往这边走,你也要记住,等你长大以后离这种女人远一些。”
孩子懵懂得点点头。
他长得和李鸿真像。
然后,夫人便把孩子带走了。
这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这个孩子。
李燕想,她是一个下贱的女人吗?
那是谁让她变得这样下贱的?
她以为来到了孔方身边,她可以活,但结果是她生不如死。
既然生不如死,既然活着不如死了,那我们一起去死吧,我们都不要活了。
想清楚以后,她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门。
第一次踏出了这个院里,她去街角的铺子里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把这把匕首藏在了自己的怀间。
回到了院子里的时候,老仆刚刚回来,震惊地问她,说您这是去哪里了?
李燕笑了笑,说:“几年未出门,这外面的变化,真大呀。”
她让人去请孔方过来。
入夜,孔方来了。
屋里是一个穿着红色罗裙的女人。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描写自己的眉毛。
孔方走了过去:“坐胎药喝了吗?”
李燕点点头。
深红色的帐幔放了下来,床被也是刺目的鲜红,上面绣着几朵石榴花。
烛光透过帐幔的缝隙渗透了进来,一切都泛着诡异的颜色。
然后,她从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
星月高悬,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众人皆已入睡。
孔家偏院里,发出几声轻响。
噗叽……噗叽……噗叽……噗叽……噗叽……噗叽……噗叽……噗叽……
这是什么声音呢?
是匕首没入血肉的声响。
你见过专门用来配种产崽的母猪吗?
被关在窄小得可怜的木栏里,连转身都做不到,只能终日僵卧在原地。
断奶即配,一年两窝,从无停歇。
它活着就是不断怀孕、生产、喂奶,周而复始。
它们的眼睛虚无,聚不了光,嘴巴在不停的嚼动着,它们在吃什么呢?
它们什么都不吃,它们的嘴巴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它们就是在不停的嚼着嘴巴,它们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它幻想着嚼碎那人的骨头,嚼碎那人的四肢,将他拆吃入腹。
那人关着它们,它们能怎么办?
把那人杀了便是。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
榻旁的蜡烛已经快燃尽了。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噗叽。”卫泾嘴巴里吐出了两个字。
王萤抖了抖:“你要死?”
“阿萤,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熟吗?”
王萤撇了他一眼。
“这就是李氏的故事。”
“那这个结尾……红罗裙……坐胎药……”
王萤点了点头,她看向窗外。
四更丑时,天色仍漆黑如墨,离破晓尚早,寒风最烈,四下连犬吠都听不见了。
“走吧,我们再去趟马府。”
昨日被她打乱的计划,如果仍要施行,那便是今日。
偏院的门是开着的,门外是长长的窄巷,墙边一棵榆树,和文中写的一样。
开着的门,作出邀请的姿势,和文中写的一样。
偏院并没有人。
王萤朝着偏院连接主院的那个小门走去。
走了不远,她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热烘烘的血腥味。
往前走,路上死着一个人,血顺着铺满石头的小路流了好远,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仆妇的装扮,趴在路上,她的头像是被砸烂的西瓜。
卫泾又发出一声鬼叫。
“这是……这是李氏干的?”
王萤神色凝重,跨过尸首往前走。
不远处又是一具……是一个男人。
再往远些,又是一个……
一具接一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