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屋里只剩下王萤一个。
她还是愣愣的坐在那里。
心里反复的咂摸着那三个字。
舍不得。
竟然有这么一天,有一个人,会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并且,付诸了行动。
她耳边反复传来卫泾的声音。
“我总有一天会魂飞魄散的。”
“阿萤。”
“我是鬼。”
“为了你魂飞魄散又有什么关系?”
对啊,他是鬼。
王萤的眼神不知该落在何处,一片茫然。
总有一天,他要走的。
不是去轮回投胎,就是落得个魂飞魄散。
她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床上的薄被。
人鬼殊途。
他的魂体那么孱弱,以至于弱到他忘记了来路。
那鸩酒要了他的命,那场塌天的变故摧毁了他,他如今游荡世间,除了王萤,没人看得到他,没人同他说话,也没人能帮他。
所以,自己小小的关心,敷衍的陪伴对他来说都是仅有的,唯一的。
王萤的泪水像早已积蓄了许久猛然撞出了一条出路,汩汩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阿萤……你怎么了!”
卫泾从未见过这样的王萤。
他慌张地凝出实体,无措地站在王萤面前,抬起袖子给她擦着眼泪。
看着他茫然无措的脸,王萤哭得更大声了。
“你怎么就这么可怜。”她问。
咽下了后半句。
你怎么就这么可怜,这么遭人疼。
卫泾擦泪的手突然抖了抖。
所以……阿萤是因为他可怜,才哭的这么伤心的吗?
泪掉落在卫泾的手指上,人的眼泪是温热的,因为他的冰冷更显炽烈。
“阿萤……你是因为我哭的吗?”
“对,你这个笨蛋!”
笨蛋,混蛋,蠢蛋。
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说出自己总会离开的话。
为什么这么轻飘飘就说出来。
“你就这么不怕死吗?你就这么不怕自己魂飞魄散吗?”
王萤双手捂着眼睛,质问一声低过一声。
“你就这么…”话只能说半句。
舍得走吗?
卫泾放下手,缓缓坐在王萤身侧,他的魂体忽明忽暗,双眼茫然。
“可是,阿萤。”他挠了挠头,好像想着久远的往事,目光越过火苗,悠远深长。
“我记得我娘说过,人生,总要有生死离别,有了生死离别,才能知道活着的可贵。”
王萤看着目光懵懂的卫泾,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酸得像泡进了醋缸子。
又觉满满涨涨的,塞满了莫名的情绪。
她那颗向来波澜不惊的心被翻起的浪一波一波撞击着,等那汹涌的潮水褪去,露出了千疮百孔的,布满丑陋念头的底色。
可是,卫泾,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其实不是我。
四目相对,一个泪眼朦胧,一个目光澄澈。
默然间,一阵风刮过,窗纸窣窣作响,屋里的烛火猛地矮下去,又艰难地蹿上来。
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好像置身在无人的冰封的旷野。
有人扣响了窗。
咚。
咚。
咚。
王萤给了个眼神,卫泾便钻进了簪子里。
推开窗,窗外站着一个人。
纸糊的脸,煞白的,腮上两坨圆红,嘴咧到耳根下头,嘴缝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用墨点上去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是一只纸扎的假人。
风在它身后呜呜地吹,纸做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却不往屋子里吹。
王萤把窗扇开大了一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浮出一个笑。
“阴差大哥。”她说,“好久不见。”
那假人微微点了点头,脖颈咔嚓作响。
王萤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三根香和一叠黄裱纸。
点了香举过头顶,朝着窗口的方向,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
“一路上辛苦。”她说。
把香插在窗台的石缝里,又把黄纸点着,火苗子舔上来,黄纸的边缘卷曲,发黑,片刻功夫便烧成了灰。
“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阴差僵硬地点了点头。
“今日,你家院中的老妇,你也见到了,她阳寿已尽,我等用勾魂锁缚了她魂魄,本要押赴黄泉轮回,却被她半路挣脱,逃回了人间。”
“这老妇执念深重,我等纵有拘魂之法,也不敢强行捉拿,天道轮回自有定数,心愿未了,魂不归阴,硬要锁拿,便是乱了因果,坏了阴阳本心。”
“现在,只能劳你去寻她,好好与她说明实情…”话未说完,猛的抬起了头,那两团黑墨点成的眼睛,好像真的能看见,朝向了王萤发间的方向,定了定,才又开口,一字一句,更加掷地有声。
“让她别再执迷,告知她心愿再重,生死早已定数,尽早放下执念,跟着我等去往阴司,莫要在阳间徒劳,待到执念散尽魂飞魄散,反倒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说罢,不等王萤回话,便骤然风起,那阴差连着香灰纸屑一起不见了踪影。
“唉。”王萤叹了口气,作为一名平头百姓就是这样,吃官家饭的惹不得,不管官家饭是阳间的还是阴间的,毕竟那些人有的虽然没多大权力,但他们想办什么事情的话还是能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