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萤将布包背在身上,把头发扎好,正要出门,就听卫泾问道:”所以……我留在这,也是因为我有无法放下的执念,对吗,阿萤。”
“或许吧。”
王萤伸手,将簪子取下,放在了床头。
卫泾探出了头,他眉心皱起,平日总是笑嘻嘻地脸上难得的浮现出了不快。
“阿萤,你这是干嘛?你不准备带我去吗?”
王萤点点头。
“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有理由。”
卫泾一副被震惊的表情。
“所以……你连敷衍我的理由都懒得想了吗?”
“你说得对。”王萤点头,打开门迈出一只脚。
背后突然传出一声戏腔。
难听得像正在产崽的母牛。
“果然是旧日恩情消磨尽,而今相看只生嫌。”
王萤迈开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果然是恩爱久长反成倦,相看终日只生嫌。”
王萤艰难地回过了头,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卫泾还在凄怨地唱。
“果然是贱人好比盆中水,泼了一盆又一盆,贱人好比园中韭,割了一层又一层。”
情绪饱满,恍若自己唱得可以让闻者都落泪。
王萤转过身,她伸手指了指自己。
“你说的这个……又是水又是韭菜的贱人……在说我???”
卫泾捏着兰花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抢白道:“我在说我,我,我就是盆里的水,泼掉一盆再来一盆,我就是园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说完又缩了缩脖子:“我哪敢说你。”
王萤磨了磨牙,气笑了。
从家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的狗叫了一阵,现下也歇了。
家家户户的窗户纸里透出的那点昏黄,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陷入了沉睡。
月亮倒是大,圆滚滚地悬在东边天上。
卫泾还在生气,时不时地在王萤发间发出一声“哼”来强调自己的不满。
王萤充耳未闻。
过了几家,再往村边上走,就没什么人家了。
路越走越宽,两边的庄稼地露了出来,一地的茬子,月光洒上去,白茫茫的一片,风从地里头穿过来,带着一股秸秆晒干了的那种味儿,涩里带香。
“阿萤,我真的生气了。”
眼看没人回应,他更气了。
“阿萤!”
簪子在发间晃动。
卫泾想起了王萤刚刚的所作所为,先是点了一把半干的湿柴,那湿柴烧起的青烟围着他不散,偏他被困在一处避让不得,躲无可躲,生生被呛在原地半晌。
“你怎么能拿烟呛我?”
王萤冷哼一声,又磨了磨牙,卫泾最是识人眼色,知道现在不是他挟恩图报的好时候,马上偃旗息鼓,不敢应声了。
像一只刚探头便被抽了一棒的地鼠。
陈桃花家在村边上,没有院墙,屋后头就是地,两间房,远远看见窗户纸上黑着,没点灯,想来也睡了。
王萤轻手轻脚的挪到窗下,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除了一张土炕连着灶台,便是堆在墙角的柴和杂物,乱糟糟的。
炕上坐着一个人,是陈桃花。
她没有点灯,因为有没有光对于她一个瞎子来说是一样的。
陈桃花坐在炕上,她背靠着墙,双腿蜷起,双臂抱着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天真的孩童。
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露出大片的眼白,好像她用尽力气张开眼睛便能看得清楚一样。
她像庙里的泥塑,像彩塑的菩萨,像佛堂里普度众生的佛祖。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睡了,连狗都不再叫了,她就这么坐着,等着,熬着。
她在等什么呢?王萤想,在这一片黑暗里,她在等什么呢?
等明天太阳升起吗?
然后呢?
这漫长的黑暗里,漫长的岁月里,漫长的无奈里,像陈桃花一样的老婆婆们,你们在等什么呢?
王萤退出了这方小院,趁着月色,她坐在了离陈桃花家不远处的柳树下。
夜风徐徐,夏末的夜里已经有了秋意。
“阿萤。”卫泾在发间叫她。
王萤懒懒地应了一声,双手撑在身后,双腿伸展,看着天上的月亮,任夜风拨乱她的头发。
卫泾幻出人形,坐在她身侧。
“你想什么呢?”
王萤的脚在随着风一晃一晃。
“想我阿婆。”
卫泾看她。
“想我阿婆,想我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的晚上,是不是也和桃花阿婆一样,等着睡意,盼着黎明,一夜一夜的熬着。”
卫泾的脚也晃了起来。
“阿萤,我少时读过一首诗,诗中写: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以前读,我只看到光阴易逝,人寿难久,世间没有回天之术,学仙求道到头来也是一场虚妄,可现在却越来越觉得这诗里头那个‘煎’字,用得实在是妙。”
王萤点了点头,轻声回应:“人这一辈子,是实实在在的煎,穷苦是煎,病痛是煎,离别是煎,日月寒暑,消磨年岁。”
卫泾看向她。
“对,煎离合悲欢,煎贫贱劳碌,煎执念牵挂,煎世事无常,一辈子的困顿苦楚奔波变故,都无从躲开,也无从挣脱,我们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