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听我讲了这么多桃花的事,看来,你发现了。”
阿婆转头看向王萤。
“你知道了吧?阿萤,桃花她死了。”
“你知道,对不对。”
王萤惊讶得看着阿婆。
阿婆神情平静,像说这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知道的,桃花每天和我待在一起,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不过……”
阿婆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乌云集聚,要下雨了。
“只不过,桃花怎么能放心呢?”
当母亲的,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孩子独自扔在这种世道上。
“从心那孩子……他想不明白。”
卫泾插话:“四十了还孩子呐?”
王萤瞪他一眼,卫泾缩了缩脖子,又躲进阴影里。
“桃花和我说,从心,问她要一个说法。”
“一个说法?”
“嗯。”阿婆点点头,“他问桃花,为什么,他不能走。”
陈桃花愣在那里,他的儿子,刚刚十四岁,从小便不爱说话,也许,并不是不爱说话,是同她没什么可说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陈桃花刚刚将从心的身体用温水擦拭了一遍,为他换上了干净的里衣,正大汗淋漓地从炕上摸索着下地的时候,从心开口问她:“娘,为什么我不能走?”
陈桃花愣了愣,然后开口:“因为你不能走,没有为什么。”
“那为什么是你瞎的?”
“因为我是瞎的,也没有理由。”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恰值秋深,草木尽数染黄。
从心从窗户看出去,田埂边的枯叶落得满地都是,层层叠叠厚厚铺了一层。
远处山间更是遍地黄叶,风一过便簌簌飘坠。
他看着外面,懂事起,第一次开口,同陈桃花说:“娘,你背我出去,让我踩踩叶子。”
陈桃花把从心背在身上,从心常年不能站立行走,双腿枯瘦萎缩,细得像两根干柴,软软垂在他娘的腰侧。
陈桃花双手托着从心,她和从心说:“娘不能用棍子,你给娘指路。”
她迈出的步子迟缓沉重,肩头被压得微微发颤,粗布衣衫也现出了被汗洇湿的痕迹。
陈桃花的脚踩在了落叶上,沙沙轻响,细碎清脆。
从心挣扎着让陈桃花托着他,他要用他的脚感受一下,感受一下这够够的叶子踩在脚下是什么样的感觉。
可他做不到,他娘托不动他,他也无法站在地上。
满目尽是枯黄,天地间只留下他趴在地上不甘心的喘息。
山路上有猎狐高唱着从山上来,有孩童跑在山路上掏鸟窝打兔子,有姑娘们结队拿着要洗的衣服嬉笑着往河边去。
他只是想像他们一样,做一个普普通通能站能走的人。
只要能这样就够了!
“把你的腿忘了,从心,我们能找到出路的。”
陈桃花这么和他说。
“我爹让你把我打掉,你为什么生下我?”
从心趴在落叶里,十四岁的他,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
“你为什么生下我?”
这天过后,从心大病一场,他一度以为他就要死了,可是有一日,他自混沌中醒来,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真是人不当死,鬼神也奈何不得。
自这日以后,从心便不再同陈桃花说话了。
那阴差说的,桃花阿婆的执念,是从心吧?
从心……王萤回想他的模样。
他天生双腿残疾,王萤记得她小时候她一个人总喜欢到山上玩儿,路过桃花阿婆家时,那扇朝外开着的窗户里,从心就坐在那。
远远看过去,像佛龛里的佛。
他的脸隐在屋里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记得有一次,她在山上捉兔子的时候,她看到树上挂着一个人。
王萤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然后她看见那棵大树的树枝上,吊着一个人,白衣白裙,头发长长的盖住了脸,一直垂到了腿上,那头发里泛着一条鲜嫩的粉色,是他垂下的舌头,身体一晃一晃,鞋啪嗒一声,从他脚上落了下来。
王萤转头便向着山下跑去,越跑,越觉得这条路她好像从没有见过,她停住了脚步,她知道自己再跑下去,会跑进这座山的深处。
她的头顶有东西拂过,抬头,那个人依旧吊在树上,双手撩开了头发,正低着头仔细的看她。
正在这时,有一束光,明晃晃的打在了王萤的脸上,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炫目的白。
她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喂。”
头顶的东西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她站在山坡下的地里,远远看到桃花阿婆家的从心,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那道白光,是他用镜子将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
王萤跑到了那扇窗跟前,和屋里的人说了声谢谢。
“你刚刚遇到什么了?”那人问。
王萤垫脚往屋子里看。
“你刚刚,在原地打转。”
“唔,是鬼打墙。”
“鬼打墙?”
王萤便把她刚刚看到的一切同从心说了一遍。
从心看起来很喜欢听这些。
就这样,她偶尔会去从心窗口,给从心讲一讲她看见的东西。
多数时候,从心都是在安静的听着,并不说话。
直到发生了一些事,王萤自此便再没去过。
所以,阴差说桃花阿婆放心不下的执念,便是从心吗?
雨点就要落下来的时候,王萤去了陈桃花家,她去的时候,陈桃花正在专心的编着席子。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她起身朝向了门口。
“是我,桃花阿婆。”
陈桃花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她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过来握着王萤的手。
“阿萤,阿萤,你来了,走,我们去看看从心。”
“从心,他一定在心里盼着你来。”
从心依旧半倚在炕上,看着窗外。
“从心,你看,你看,阿萤来了。”
从心没有回头。
“你不是最喜欢听阿萤说故事吗?阿萤来看你了,让她同你说说话,好吗?”
王萤看着从心,他一丝反应都没有。
“从心大哥。”王萤叫他,“你……想学编草席吗?”
从心好像轻轻的嗤笑了一声。
只是好像,王萤听得不太真切。
“只要你迈出一步,生活,其实也不难,不是吗?”
从心回过了头。
“你也觉得我娘很可怜吧?”
他的目光晦暗不明。
“你希望我怎么样呢?”
他问。
“你不恨你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