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郎眼前一亮,凑近了些,是颜体,笔锋藏劲,结构端方,算是佳作。
老妇人含笑陪在身侧,也不多言,由着他一幅幅字看过去。
正看着就有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来人挑着两桶水,穿一件洗的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扎成一个大辫子垂在胸前,肤色不算白皙,两只大眼睛清清亮亮,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又是一个读书人标准的作揖。
原来,孙玉郎找来确是有事。
半月前,孙玉郎的娘子玉婵去普宁寺还愿,回来时突降大雨,在路边的一处小庙中避了避,回家当晚便发起了高热,一连烧了五天,到第六天人才渐渐清醒,却意外的发现头发多了好多。
孙玉郎伸出手,双手比了碗底大的一个圆:“多了有这么多。”
“不仅如此,那长发又黑又亮,像香云纱一样,细看还有隐隐流光。”
孙家娘子自从痊愈后,就将自己关在卧房里,整日用篦子一遍一遍的梳头,镇上芙蓉面的桂花头油都用光了几瓶,那个卧房谁都不准进去,前日他进去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刚踏进卧房便被眼前的景象惊的愣在了原地。
玉婵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头乌发从床上垂下,几日不见,这头发仿佛长长了七八尺,摊开在地上密密麻麻的一片,等他一只脚刚踏进去,那地上散着的头发便像是闻着味儿一样挤挤挨挨的蠕动起来,往他这个方向涌过来,孙玉郎发出一声堪比狼嚎的惨叫,动静吵醒了床上的人,玉婵转过头,孙玉郎看到一张脸,像玉婵却又非玉婵,只因原本如葡萄般黑亮的两个瞳仁现在却变作一条短而细的黑线,眼眶之中大片的眼白,唤醒了孙玉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像羊。
孙玉郎所在的三明镇地处北方,少雨,干燥,每逢一些大日子镇上都会举行一些特殊的仪式。就像每年的五月初五都会在镇西的祭祀台上祭山鬼,只因三明除农耕外有一半人是猎户,他们靠山吃饭。
这三明山古树参天,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凝露成雾,五步外便难辨人影,雾中时不时暗伏的猛兽,陡峭的山崖,稍不慎便埋骨深山,一辈辈口口相传,此山中有山鬼,逢五月初五、七月十五、十月初一祭祀山鬼,可保猎户平安下山,丰收归来。
孙玉郎小时候不像别的小子顽皮,只有一次祭祀时听到玩伴挤到人群前叫他,他第一次拨开人群往前挤,刚豁然开朗是就见台上屠户手起刀落,刀尖没入四个圆膀大汉摁着的白羊颈间,十分利落的割下那只羊头,拿了铜盆来接羊血,边放血边商量,等祭祀结束,羊肉给乡亲们分一分,这羊血答应了要给他们,到时候撒了盐等血凝了拿蒜末炒了来吃,配一壶高粱酒,十足的美味。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头的羊竟然直直的站了起来,围观的众人发出一声惊呼,那无头羊往前跨了几步,好像在焦急的寻找丢失的头颅,不多会便直挺挺的倒下了。
那只被割下的羊头摆在了香案的最中间,眼睛张开,大片的眼白中只有一线黑色的瞳仁,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自此,他再也不敢看羊。
孙玉郎想跑,却被飞身而下的玉婵一把掐着脖子抵在墙上,好大一会儿功夫才松开,玉婵好像从混沌中回过神,扶着他惊慌的唤他玉郎,孙玉郎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出来。
“她绝对有问题,你看我的脖子,我再跑慢些,早被掐死了,那手劲儿,比男人都大。”边说边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触目的乌青分布在脖子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