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间,空气像刚被冲洗干净,渗着湿润泥土、腐叶与新草混合的气味,叶尖上挂着水珠,将落未落,往山上的石阶湿漉漉地向林间蜿蜒。
杨承昌看了看前面,问:“还要走多久?”
“顺着这路再走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到了。”阿桃埋着头轻声回话。
跟着阿桃说的到了大概地点,却没见着那条小路。
爬上去拐下来,往返多次,就是没有找到什么路,那条小路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阿桃却很笃定,就是这一片儿。
毫无头绪,杨承昌只能吩咐靠在路边休整,一夜无眠,滴水未进,嘴角生了火疖子,眼下的黑青几乎挂到了脸上。
王萤看着杨承昌的侧影,摸出水袋,喝了两口,她有些恍惚自己为何会在这。
玉婵身故,孙玉郎整个人几近崩溃,这个节骨点讨要酬金,她也张不开口,又遇到知县夫人失踪,她介绍自己时还夸大其口说自己是懂驱邪的,这话赶话就跟着杨承昌来到此地。
她叹了口气,又灌了两口水。
她倒也不是全然被逼的,她确实是同情孙玉郎的,虽然他娇气又纨绔,可本性不坏,对夫人也是真心相待,这世道,好男人太少见了。
今日跑这一趟,她也是愿意的,左右杨知县出面为她和店里告了假,又给她发了钱,病急乱投医,杨承昌还将她当作救命稻草抓着,她无论如何是该来走这一遭的。
只是这事情有些难办,毫无头绪,那东西又邪性的紧,要说有几成把握,不超过四成,毕竟他不是“专业的”,只能勉强算刚探进了这行的门。
猛灌了几口水,见阿桃坐在她不远处的地上,头仍旧埋在胸前,也不说话,王萤低头便能看到她头顶。
正午的阳光刚好从她头顶斜斜地切过去,头顶清清楚楚地显出三个发旋,一个在正中间,两个在两边,成一个品字形。
“阿桃竟有三个旋儿。”王萤心里嘀咕。
再喝口水,将水袋递给阿桃,阿桃没有接,王萤刚想唤她,目光又落在她头顶,递水的手猛的僵在那里,同时另一只手本能的摸向腰间的匕首。
这仰头喝水的空档,阿桃头顶的三个旋儿便看不到了,被头发盖的严严实实。
王萤默不作声,盯着阿桃的头皮。
果然,她的头顶在动。
别人没注意,她却看的清楚。
头皮露出来的部分像水开了似的,有东西在往外拱,先是鼓起一个小包,然后小包破开,钻出一截黑的东西。
是头发。
像春日疯长的野草,从地底下往上拱,拱开土层,拱开草皮,往外冒着头。
这些头发一簇一簇的拱开她的头皮,一截一截往外冒,先是发尖,然后是发身,最后是发根,她好像能听到发根挤出头皮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啵……啵……啵……
王萤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心下了然:“这便藏不住了。”
目光顺着阿桃的身子往下看,她穿着双青布鞋,鞋底是白麻纳的,沾着泥。
王萤盯着那双鞋看了两息。
那鞋底的泥,只在脚尖那一块有,厚厚的一层,湿的,黑的,糊住了前半截。
可是脚掌中间那一块干干净净,白麻线一根一根露着。
脚后跟也是,一点泥星子都没有。
昨夜刚刚下过雨,二十里泥路,怎么可能只有脚尖沾泥?
电光火石间,王萤便懂了。
知道了便不藏着掖着,这是她的性格,所以看透了便要说破。
“你不是阿桃,对不对。”
众人看了过来,阿桃仍低着头不说话。
“或许说,你此刻不是阿桃了对不对。”
原本应该深藏皮肉的头发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头,沾染着和玉婵一样的气息。
王萤向阿桃走近一步。
“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把我们引过来,是不是。”
继续逼近。
“你想让谁来?我还是他?”王萤伸手指向杨承昌。
阿桃不语,却猛地站起身,直挺挺的,膝盖没弯,腰也没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往上提了起来。
脚尖点地,脚跟悬空,身体微微往前倾。
她抬起头,大片的眼白,黑色的瞳仁化作一条细长的黑线。
她转过身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宽大的裤子半挡住了她的脚,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空荡荡的脚后跟,她就这么踮着脚走着,迈开一步,又一步。
差役们大气都不敢喘,只看着她往前走。
不知谁问了一句:“还……还跟吗?”
杨承昌抬腿便跟了上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胆小的面色煞白,哆嗦着站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