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萤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跟了上去,随后差役们才捡起家伙事儿三三两两的跑了起来,往下行了数十步便看到大路上意外的向林中探出了一条路,一条羊肠小路,覆着落叶枯枝,还有杂乱的脚印。
阿桃踏上小路,杨承昌紧跟其后,一行人也跟着杨承昌默默地往里走,行进间除却脚步声便是粗粗的呼吸声。
越走越觉树木参天,密得透不过气来,一棵挨着一棵,树冠死死绞在一起,遮天蔽日,阳光被挡了大半,好巧不巧,又开始飘起了雨,雨滴打在树叶上啪啪作响,不多会儿众人的衣服便湿了大半。
走了不知多久,绕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阿桃便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一条往山坡下延伸出的小路,众人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空地,头顶无遮无拦,阴翳的天漏下薄薄的光,清楚的照出了一片坟地,密密麻麻,百十来个之多。
一个个看出去,王萤和杨承昌脸色越来越难看。
坟包累累,野草盖过膝头,墓碑歪斜林立,细看碑文,段……段……段门王氏……段门闫氏……风过石缝,呜呜作响。
“杨大人?”
杨承昌看过来。
“民女斗胆问一句……尊夫人是不是也姓段?”
杨承昌艰难地点了点头:“慧娘本名段慧。”
“那这个地方,必是段家村了。”王萤说。
杨承昌目光望向远处,树枝上荡着几缕蛛网。
“本官上任后,将此地的地方志看过几遍,我记得这个村。”
段家村。
杨承昌之所以对这个段家村有印象,是因为整个段家村几乎都死绝了。
此时,跟在后面一个较年长的差役突然说话了:“段家村……那个死光了的段家村吗?可那段家村,离这里有五十里,并不在此地啊。”
王萤看向那个差役:“老哥也知道段家村吗?”
那人点点头。
这名差役姓牛,名旺,本籍三明镇牛家堡,离段家村不足五里,两村中间隔着一大片梨树林。
牛旺徐徐开口讲述。
这段家村原本家家都种梨树,春来花白如雪,村庄不大,人家皆姓段,聚族而居。
本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可突然有一日发生了一件事。
段家村有个后生出门做买卖,年底回来,竟带回个山西小媳妇,那媳妇说话声音亮堂,笑起来不遮嘴,一头黑发乌油油的,发量比村里的女人都密,在脑后编成一个大辫子,一甩一甩,十分漂亮,村里的人都喜欢和她说话。
这小媳妇来了以后,有一日抱着一口坛子从灶房出来,往院中石桌上一墩。
坛口一开,一股子酸香蹿出来,不烈,倒带着点清甜的梨花香,村里人凑过来看,醋色清亮,琥珀似的,在碗底晃荡。
要么说山西人会酿醋,这本领是天生的,这段家村以前也用梨花酿醋,可这小媳妇酿的醋,就是不一样,这醋入口酸甜回甘,颊齿留香,不像纯醋那么烈,带着梨子特有的清甜。
时间长了,大家都从小媳妇这里买醋,渐渐的,周边的村子听说了,也有人专程来买醋,段家村的梨花醋渐渐闯出了名头,小媳妇和他相公挣得盆满钵满,日子一天好过一天。
日子好了难免有人眼红,有一日,这相公又出去做买卖,一走便是三个月,等回来见小媳妇正坐在家里绣小鞋子,一问才知道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夫妇二人初为人父母,自然高兴,次日这相公专门去镇上买了一只梨花簪子,回来的路上出了变故。
村口的大树下总坐着一群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这相公路过时正听有人说话。
说话的是邻居卖豆腐家的大儿媳妇,扯着嗓子,绘声绘色:“那山西小媳妇的肚子,不像是三个月的,倒像是刚有的。”
说罢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过来人,有经验。”
有人也插了一嘴:“上个月有天半夜我起夜,见有男人从那小媳妇房中出来,这相公,八成是做了王八自己还不知道。”
说的有鼻子有眼。
这相公回了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结果就是小媳妇的孩子没了,那小鞋子小肚兜从屋子里扔了满院,正好有人来买醋,便看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到了里长那里。
说有人亲眼瞧见,那个山西小媳妇屋里,钻出个男人。
祠堂里,里长坐在正中,门口围着一圈村民。
“你来说。”里长指着人群里的一个人。
“两个月前的夜里,我见她家翻出个男人。”
第二个人上前:“我听见屋里有外乡口音。”
第三个人道:“后窗根底下有男人脚印。”
“她家男人走了三个月了,肯定不是她家男人。”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头头是道,好像是真的一样。
里长看向小媳妇:“这么多张嘴,说的都一样,你有啥说的?”
小媳妇看着人群里默不作声的丈夫,什么都没说。
当晚,小媳妇便被带到村外河塘边,月亮很圆,照得水面上亮晃晃的,有人抬来猪笼,有人搬来石头,猪笼沉下去的时候,水面咕噜噜冒了一阵泡。
月亮还照着,风吹过来,河边的芦苇沙沙响,人群渐渐散了,河塘又静下来,月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是从没发生过什么。
没过几日,那相公便又定了亲,对方是里长的女儿,二人接着酿梨花醋,可这醋却酿不出那原来的味儿。
又过了不知多久,有一个小姑娘在河边玩耍,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小截红绳,褪了色的,软塌塌地浮在芦苇丛边,便捡了起来扎在了头上,这怪事便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