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攥攥手中杯盏,松松紧紧,忍不住问道:
“我听说...墨鸦,回来了。”
屋里面没有点灯,逐渐和天际的墨色晕作一团,黑魆魆的,夜色掩映下,白凤看不清张良的神色,点头喃喃答道。“他回来了...像是做梦一样...”
“...但我很开心。”
末尾的语气是无意识扬起的,张良能听得出来,。
记忆中,白凤很少会发表一些明显的感情.色彩,但墨鸦的一切,都是他的例外,即便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剖开内里却坦诚赤裸。
杯中水随着主人指节的颤抖而晃处低低涟漪,撞在杯壁。张良没来由想到了那时候因李开一案时,他同韩非、卫庄一起站在紫兰轩门口等待将军府来人交接时,眼尾一抹余光撞见从街角拐进来的黑白两人:
明显是墨鸦又招惹到白凤,见不人理他,又搂着少年的肩膀,又逗又哄。
他们感情真好,年少时的张良站在紫色衣衫的男子身后,将街角的一幕,连同站在前面鼓着腮帮子抱怨的紫衣公子一齐收入眼底,忍不住弯弯嘴角。
那时候的他们,都一样。
“怎么?”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黑云遮住,没有任何光,突然的沉默使得白凤将注意力转到身边的人身上,却看不清张良的表情,使得他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倾倾身子,试探着问道。
“我...”显出几分迟疑,张良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又在想他?”
在白凤的印象中,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张良先生,很少会有在别人面前暴露出低沉踌躇的时刻。
片刻后,对面才传来低低的承认。
事到如今他牵扯过多,已经退不出去了。
“放不下,那就别放下,你想吧。”
深沉的情感无法抉择,不论旁人如何逼迫,终归是适得其反,索性随它去。
而且....左手五指无意识微微蜷缩,白凤不愿意再错过一次机会...
他要去蜃楼一趟。
张良没有想到一直安慰他的白凤会猝不及防的转变风格,而且腔调中还带着自暴自弃的架势。
白凤的回话将刚刚生出的沉闷一扫而空,惹得张良不由低低笑着,探出右手绕搭上到白凤肩头,主动靠上去,低笑的胸腔顺着两个人贴合的位置传递,震得白凤莫名发痒。
“笑什么?”白凤不解的问。
“良只是有些感慨。”
时间无情流逝中,他们都在变,但又保持着内里最本质的东西....
莞尔一笑,张良笑而不语,摸索着在黑暗中坐直身子,抬手时指腹贴着柔软的内腕擦过。
感知到什么,张良怔怔,“有些烫,白凤,你发烧了。”
“嗯?”鼻音稍扬,白凤只是感觉嗓子有些干,“你手凉吧。”
问出这句话的白凤丝毫没有反思平日来自己一直冷冰冰,弄得墨鸦没事就攥着掌心暖的指尖。
“确实发热了,”张良抬身抵住白凤额头。肌肤贴合的缘故,两人的温度差异更加明显。
难以置信的眨眨眼睛,白凤只觉得有些新奇,许是内力的缘故,他已经好久没有头痛脑热了。
一时没忍住,白凤又捂着嘴咳了几声,声音中透着嘶哑。
他该不会...真发烧了吧?
杯壁轻轻贴上紧抿的唇瓣,张良示意道,“找不到热水,先稍稍喝些,一会儿我去给你拿服药。”
凉的...不喝...抵触的往后挪挪,白凤用动作表示拒绝冰凉的液体进入温暖的胃里。
“我暖过了。”察觉到白凤的意思,张良坚决的“建议”道,气势突然强硬起来。
“?”
莫名被凶起来的张良压一头,白凤只能半启薄唇,衔着杯沿就着张良的手,草草吞咽几口,待液体浸润喉咙后,坚决的把头扭到一边。
张良没骗他,水确实没他想象的凉。
还算听话,懂些医术算是半个医者,张良还算满意地放下茶杯,还未说什么就被屋外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
随之而来,新鲜的血腥气顺着微弱的夜风,钻过窗缝,飘荡在两人鼻尖。
瞬间警戒起来,白凤指尖多出几片白羽,身形鬼魅,眨眼间出现在门边。
夜晚院子里多是安静的,但今晚的安静中又透着诡异的死寂。
屋里面太狭窄了,他们必须出去,张良手压在凌虚剑柄,朝白凤使个眼色,后者心有灵犀点点头。
空荡的外面,血腥味更加浓重。
月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洒出,呼吸间夺走众多生命的杀手丝毫没有紧张感,闲适的站在中央。哪怕是沐浴在黯淡的月光下,浸透霜雪的白发也依旧格外耀目。
两方相隔咫尺,透着高高在上贵族气质的男人,声线中透着诡异的愉悦。将近十年的时间,韩国的灭亡,血衣侯身份的消失....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容貌恍若永恒。
“两位夜安,”即使周遭横卧着不少死于非命的尸体,白亦非亦如闲庭信步般自在,朝紧绷的两个人说道,“好久不见,张家公子。”
说罢,白亦非的视线移向记忆中的少年,朝显露杀意的白凤,做出了个邀请的手势,“我本以为卫庄会将你教的很好,起码几年后的你能乖一点,却不想还是这幅性子。看来他还是没有那个能耐。”
“不过不碍事,”白亦非自顾自的合拢修长的五指,虚虚握住,像是将空中腾飞的鸟雀扼在手中:
“我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