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几人神色各异，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有人则暗暗攥紧了手中的茶杯。褚砚丞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却并不急于展开，只是沉声开口：“今日我走访了家中名下几处纺织厂，其中一间，已不再悬挂褚家字号；随后我又去了李婶的裁缝铺，从绣娘们的只言片语中，也侧面印证了这一事实。”言毕，他将纸笺轻轻摊开，继续道：“这是今早我去一家牙行，假借购置房产之名所得的书笺。我提的要求是寻一处带大院落的宅第，可当我问及背后东家时，那掮客却三缄其口，避而不谈。羡初，或许晚些时候，你可去打探一下，上月你家是否出手过一处房产。”

褚砚丞静默良久，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可我们几家父母齐齐开始变卖不动产，都是从上个月开始的——而上个月，正是他们那个‘南下考察’计划启动的时候。真正让我对这项目起疑的，是昨天北平沦陷的消息传来。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周羡初指节攥紧了茶杯，声音低哑：“当初刚听说‘南下考察’这事，我也问过我家老爷子。我说，这是商会同政府合办的项目，咱们家不过开报社的，为何偏要捎上我？他却以‘人多好照应、分担你们压力’为由，把我的话堵了回去。我想着既是大家同行，也就没再追问。如今想来，他们这谎，撒得实在不算高明。”

沈瑜望向身旁仍陷在震惊中未能回神的褚砚熹，忧心地伸手搭上他的手背，轻轻揉了揉。褚砚熹这才恍然惊醒，颤声问：“父亲……卖了一间纺织厂？”

褚砚丞看向弟弟，目光沉痛，却不得不将实情和盘托出：“恐怕不止一间。就连前几年购置的那些国外精密机器，父亲也已经……”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褚砚熹已然明白，眼神一暗，再度陷入沉默。

沈瑜见他如此，心中揪紧，忙将他的掌心托起，双手紧紧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丝力量与温度。

席间一片压抑的寂静。这时，苏翊棠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镇定：“那么阿丞，你希望我们聚在此处，作何选择？”

褚砚丞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年轻却凝重的脸。“父辈们已为我们铺好了退路，但我们未必只能被动接受。是走是留，关乎身家性命，更关乎心之所向。我想听听诸位真实的想法。”他话音落下，窗外忽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撕裂了席上的沉寂，也撕裂了所有表面维持的和平与镇静。

“我并非要催促诸位即刻做出抉择，只是我们能够犹豫的时间已所剩无几。7月24日“‘南下考察’项目即将启动，那便是我们启程的时刻。”

窗外密不透风的黑暗，宛如浓稠的墨汁泼满天穹，不见星辉，不见月影，连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也似被这厚重的夜幕吸噬殆尽，正如他们此刻正困于一片无边的混沌，寻不见前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