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父颔首承认:“正是如此。早在五月间,你们周伯便已得知,日寇不断在宛平周边滋扰生事,甚至胁迫县长王冷斋划地供其修建机场。王县长凛然拒绝。由此我们便断定,日寇必会借故进犯宛平,夺取北平。然而我们三人更确信,日寇所图,从来不止一城一地,而是我整个中国。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可以为一份情怀、一份大义、一份坚守,与南京城共存亡,但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陪我们葬身于此。因而,‘南下考察’之策,实是为了让你们远离危城,保全性命。”
周父继而接过话头,语气沉凝:“仅将你们送出南京,仍不足以保证万全。是故‘南下考察’的最后一程,是要送你们跨出国门,远离战火中心。”
“要瞒过你们几位心思缜密之人,我和周兄、褚大哥可是煞费苦心,反复斟酌才编出那套说辞。原以为真能瞒天过海,叫你们信以为真。可谁料昨日北平沦陷的消息已传遍南京街头巷尾,我们便心知不妙——以你们的心思,怎会不联想到“南下考察”背后的真相?今日褚大哥与周兄又接连得知,阿丞你既去了牙行与纺织厂,却未第一时间回褚家;犬子与羡初又齐赴永和园。我们便明白,此事已再难遮掩。于是算准时辰,将你们唤来褚家一叙。”
褚父轻叹一声,将茶盏缓缓放在手边,目光扫过座下每个人的脸。“既然瞒不住,不如把话摊开。我们安排南下,实是为护家中年轻一辈的周全。北平一失,南京必乱。”周父自袖中取出一封信,“船票已托人备好,待你们到达贵州,修整两日便可启程。此次不是考察,是避祸。”
“这便是我们的决策,现在我们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周羡初指节轻捻,神色郑重地开口:“父亲,各位叔伯,我身为周家子弟,自幼熟读圣贤之书,绝无在此国难当头之际,独善其身、远走他乡的道理。”
陈昊生紧接着朗声道:“我虽是我们几人中最驽钝的一个,但论情义二字,从不落人后。诸位指向何处,我便打向何处,绝无二话——我听大家的。”
褚砚丞望向父亲,目光如炬,毫不犹豫地说道:“父亲在何处,我们便在何处。您是我们褚家的根,是撑起这个家的梁。我们绝不会让您一人独守这家园,独守这南京城。”
苏翊棠轻轻握住褚砚丞的手,亦朝褚父坚定答道:“父亲,我既已成为您的儿子,便没有与阿丞分开的道理。孩子们的去留,我会回去一一问过。若有愿走的,少不得要劳烦父亲安排周全;若愿留下,我也定当尊重。”
褚砚熹与沈瑜相视一眼,向褚父郑重道:“父亲,褚家家训首条,便是爱国爱土,儿子从未敢忘。”
“伯父,砚熹之所向,即我沈瑜心之所往。”
厅中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众人神色愈发坚毅。三位长辈缓缓扫视过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眼底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褚父沉默片刻,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好……此前未曾问及你们的心意,是我们做父亲的一点私心。可既然你们已决意留下,那我们所有人便与这南京城同存共亡。”他话音落下,厅内静得只闻烛芯轻响。周父挺直脊背,温声道:“孩子们既已长大,自有他们的担当。”他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一字一句道:“今夜之后,我们便是一块砖、一片瓦,嵌在这城墙之中。”年轻人们齐齐抱拳,无声的誓言随火光在梁间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