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时分,暮云阁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叩门环的声音。是用手掌拍门板,三下,停一息,又三下。急,但压着音量,像怕惊动整条巷子。阿九从柜台后面的铺板上翻身坐起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走到门后,压低嗓子问了一句:“谁?”
“长公主府。”门外的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路奔跑后的粗喘,“求见暮云先生。”
阿九把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人,长公主府的管家,二十出头,面白无须,额头上全是汗。他的马停在巷口,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三月的凌晨里蓬蓬地散开,像一簇一簇的烟。
“先生不在。”阿九按规矩答,“有事可以留话。”
“留不了。”管家把手伸进门缝里,递过来一样东西——长公主府的玉牌,羊脂白玉,正面雕着一朵重瓣牡丹,背面錾着一个“沈”字。“殿下说,请暮云阁的主人亲自走一趟。今日之内。过了今日,也许就不用来了。”
阿九接过玉牌,手指在牡丹花纹上摸了一遍。真玉,温的。他把门合上,闩好,转身进了后堂。
苏暮云已经醒了。左肩的旧伤在寅时总会疼一阵,三月潮气重,疼得比冬天还勤。她靠坐在床头,右肩披着一件旧棉袄,正在翻柳娘昨日送来的大理寺天牢值夜记录。听见阿九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长公主府的人。”阿九把玉牌放在她枕边,“说请阁主亲自去一趟,今日之内。”
苏暮云拿起玉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沈”字。沈清音。先帝长女,今上的胞姐。赵崇案发时,是她把陈昭的血书和城南钱庄的流水清单递到了朝堂上。没有长公主,三司会审赵崇案的开场不会那么快。
她欠长公主一个人情。
“备车。”她把玉牌收进袖中,掀开被子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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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在皇城东侧,紧挨着太庙。府门朝南,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鬃毛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但眼睛里的纹路还清晰——是怒的。苏暮云在轿子里掀起轿帘一角,远远看了一眼那两尊石狮子。鬼手婆婆教过她,看一家府邸的气数,先看门口的石兽。石兽怒目,主家有争心。争心不死,气数未尽。
长公主在书房等她。
书房在府邸最深处,要穿过三重院落、两道回廊。苏暮云跟着引路的侍女一路走,把沿途的守卫位置、换岗间隙、回廊转折的角度全部记在心里。不是刻意的,是婆婆训出来的本能——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把退路找好。
书房的门开着。沈清音坐在窗下的圈椅上,穿一身月白色的家居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着,没有上妆。三十五岁的女人,眉眼之间和先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眉骨,深眼窝,嘴角微微下撇,不怒自威。但苏暮云注意到她的手。沈清音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木纹,频率很快,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殿下。”苏暮云在门口行了一礼。
沈清音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那目光很利,像一把用了很多年还保持着锋刃的刀。
“你就是暮云阁的账房。”
“是。”
“赵崇的案子,是你把血书送到我手上的。”
“是暮云阁送的。”苏暮云说,“我是账房,只管算账。”
沈清音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听见了聪明话之后的反应。她抬了抬手,示意苏暮云进来,又对门口的侍女说:“把门关上。所有人退到回廊外面。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靠近书房三步之内。”
门合上了。书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窗纸上透进来青灰色的晨光,把沈清音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丢了一封信。”沈清音没有绕弯子,“三天前发现不见的。信的内容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这封信落到太后手里,会死很多人。”
苏暮云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书案靠墙,案面上整齐地摞着公文和信札。书架占了整面西墙,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但书脊的排列顺序有一种刻意维持的规整——不是读书人的规整,是藏东西的人的规整。书架最下层有一只紫檀木的信匣,匣盖半开着,里面是空的。
“信原本放在哪里?”
沈清音指向那只信匣。
苏暮云走过去,在信匣前蹲下来。紫檀木的匣子,边角包着铜片,锁扣是暗锁,需要用特制的钥匙才能打开。锁扣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她伸出手指在匣子内壁摸了一遍,木面光滑,落了一层极薄的灰。灰是均匀的,说明信被取走之后,没有人再动过这个匣子。
她把手指收回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灰尘的气味之外,有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麝香,是桂花。桂花的甜腻底下压着一点油脂的腥——桂花头油。她在柳娘的妆奁里闻过这个味道,京城只有一家老字号做这种头油,用秋天的鲜桂花浸在茶籽油里,封缸三个月,开缸的时候香得能把整条巷子的蜜蜂都引来。
“殿下的书房,平时谁进来?”
沈清音想了想:“我。侍女青萝,负责打扫。管家周恒远,送公文。乳母桂嬷嬷,偶尔进来替我整理书架。”
“青萝用什么头油?”
“不用。她用的是皂角。”
“桂嬷嬷呢?”
沈清音的眼神动了一下。
“桂花。”她说,“她用桂花头油。用了二十多年,从我小时候就闻惯了这个味道。”
苏暮云站起来,把指尖残余的香气在帕子上擦掉。
“殿下,信匣的锁没有坏,说明偷信的人用的是钥匙。能接触到书房钥匙的人,除了殿下自己,还有谁?”
沈清音沉默了一瞬。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眼尾细密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青萝有一把,打扫用的。管家有一把,送公文用的。桂嬷嬷——”她停了一下,“桂嬷嬷没有钥匙。但她知道钥匙放在哪里。”
“在哪里?”
“书案第二个抽屉的暗格里。”
苏暮云走到书案前,拉开第二个抽屉。暗格在抽屉底部,一块薄木板下面,机关很简单,按一下就能弹开。暗格里放着几枚印章和一串备用钥匙。她把钥匙串拿出来,数了数上面的数量——书房门钥匙、信匣钥匙、账房钥匙,一共五把,一把不少。
偷信的人不需要拿走钥匙。只需要在打扫书架的时候,从暗格里取出信匣钥匙,打开信匣,拿走信,再把钥匙放回原处。桂花头油的香气沾在了信匣内壁——那个人开信匣的时候,头发垂下来过。
“桂嬷嬷跟了殿下多少年?”
“二十三年。”沈清音的声音低下去,“我七岁的时候她进府,给我做乳母。我娘去得早,是她把我带大的。”
苏暮云没有接话。她站在书架前,把那只空信匣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紫檀木的底板上有几道极浅的划痕,是指甲留下的。开信匣的时候,需要用指甲扣住底板边缘才能把夹层打开——这个信匣有两层。上面一层放寻常信札,下面还有一个夹层,才是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偷信的人知道夹层的存在。
“殿下,桂嬷嬷知道这个信匣有夹层吗?”
沈清音的脸色终于变了。
“知道。”她说,“这个信匣是她替我选的。她说夹层藏东西稳妥,寻常人想不到。”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窗纸的纤维里渗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了金色的雾。远处传来长公主府下人扫院子的声音,竹枝扎的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
沈清音忽然开口:“那封信是先帝写给我的。”
苏暮云转过头看着她。
“先帝临终前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太后,一封给内阁,一封给我。”沈清音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用刀刻在木头上,“给太后的信里写的是传位于今上。给内阁的信里写的是太后垂帘。给我的信里——写的是如果今上有失,由皇次子继位。”
皇次子。苏暮云的记忆迅速翻到了鬼手婆婆旧档中的一页——先帝共有三子。长子即今上沈昭,七岁登基。皇次子比今上小两岁,先帝驾崩当夜“急病夭折”。皇三子尚在襁褓,被太后养在慈宁宫偏殿,极少露面。
“先帝在信里指定了皇次子为备位。”沈清音说,“那封信是先帝留给我保命的。太后一直在找它。找了十二年。”
“她为什么现在才找到?”
“因为她以前不知道信在我手里。”沈清音的右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赵崇案发之后,我在朝堂上弹劾赵崇,太后就开始查我了。她查到先帝临终前最后见的人是我。她猜到了。”
苏暮云沉默了片刻。
“信的内容如果被太后拿到,她会怎么做?”
沈清音抬起眼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泪。
“她会用这封信证明一件事——先帝真正属意的储君是皇次子,今上是她篡改遗诏扶上去的。然后她会废了今上,把皇三子推到龙椅上。皇三子今年才九岁,她会继续垂帘。这一垂,就是又一个十二年。”
苏暮云把空信匣放回书架上,转过身来。
“殿下,桂嬷嬷在哪里?”
“昨天下午出府了。说是去药铺给我抓药,到现在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