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云的眉头微微蹙起。三天前信被偷,昨天桂嬷嬷出府未归——时间对得上。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长公主府的后巷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护城河化冻的水腥气和早点铺子的炊烟味。
“殿下,我要桂嬷嬷的全部底细。原籍、家人、进府前在哪里做事、进府后和什么人往来——越细越好。”
沈清音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显然她早就准备好了。纸上是桂嬷嬷的履历——桂氏,青州安丘县人,庆安元年入京,时年三十岁。曾在户部侍郎王淮府上做过三年乳母,庆安四年经王淮引荐入长公主府,至今二十三年。丈夫早亡,有一侄儿,名桂全,在京城做小买卖。
青州。又是青州。
苏暮云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殿下,这封信我会找回来。但在找回来之前,殿下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放出风声,就说信里写的不是遗诏,是先帝留给殿下的私产清单——京郊两座皇庄,城南一处宅子,外加五千两银子。不值钱,但能让太后的人觉得这封信不值得冒着暴露的风险去争。”
沈清音看着她:“你让太后觉得这封信不重要?”
“不是让太后觉得。是让替太后做事的人觉得。”苏暮云说,“太后不会亲自来偷信。她用的是中间人。中间人如果知道这封信不值钱,就不会急着往上递。信在中间人手里多停一天,我们就多一天时间。”
沈清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苏暮云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沈清音忽然叫住了她。
“苏先生。”
苏暮云停下来。
“你帮赵崇案翻出来,是为了你自己的仇。”沈清音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知道你的仇是什么,我也不问。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太后欠的债,不止你一家。这京城里,想让她还债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苏暮云站在门口,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清音的脚边。
“殿下。”她说,“等这封信找回来,我有一件事要跟殿下商量。”
“什么事?”
“关于大梁需要一个不受六部管辖的情报机构。”她回过头,看着沈清音的眼睛,“这件事,只有殿下能在朝堂上提。”
沈清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先把信找回来。找回来之后,你再来跟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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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云回到暮云阁时,阿九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的轿子,他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谢大人来了。在账房等了半炷香。”
苏暮云下了轿,走进后堂。谢无咎坐在账房的客椅上,面前放着一盏没有动过的茶。他的左手搭在桌上,手背上有两道新鲜的划痕——不是刀伤,是碎瓦片割的。衣摆上沾着泥点,靴面上有一层薄灰。
“你去了哪里?”她问。
“刑部大牢。”谢无咎说,“赵崇今天凌晨转过去了。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进刑部大牢。”谢无咎把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是大理寺的缉拿令,上面画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押送队伍出大理寺三条街,街边的房顶上射下来两支弩箭。箭上淬了毒。一支射中了车辕,一支被我用刀挡了。放箭的人跑了,但有人看见他的脸。”
苏暮云低头看着缉拿令上的人像。方脸,高颧骨,左眉梢有一道旧疤。
“这人是谁?”
“王奎。”谢无咎说,“就是你从值夜记录里找出来的那个牢头。三年前从刑部调到大理寺的。赵崇中毒那晚,他值夜。事出之后他就不见了,今天又出现在押送路上。”
“太后的人。”
“而且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的人。”谢无咎的手指在人像上敲了一下,“太后这回不是试探了。她是真的要让赵崇闭嘴。”
苏暮云在对面坐下来,把长公主府的事说了一遍。桂嬷嬷,桂花头油,青州安丘县,王淮府上的乳母——她说得很简洁,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落得又准又稳。说到桂嬷嬷的侄儿时,谢无咎的眉骨动了一下。
“桂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王奎也是青州人。”
苏暮云抬起眼。
“你查过王奎的籍贯?”
“押送路上出事之后,我调了他的全部卷宗。”谢无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开,“王奎,青州诸城县人。庆安十五年入刑部大牢为狱卒。举荐他的人是当时的刑部郎中——赵崇。”
青州。桂嬷嬷是青州人。王奎是青州人。陈昭是青州人。楚娘是青州人。凤仪殿被处死的十二名宫女里,七个人的原籍是青州。
青州不是籍贯。青州是一张网。
苏暮云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把鬼手婆婆留下的那本宫人谱取下来,翻到凤仪殿那一页。十二个名字,七个青州籍。她把那一页摊开在谢无咎面前。
“太后在青州有人。”她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这群人被太后从青州带到京城,安插在不同的衙门——刑部、大理寺、户部、甚至长公主府。他们替太后做事,也替太后彼此监视。桂嬷嬷偷长公主的信,王奎杀赵崇灭口,陈昭的姑母在凤仪殿当宫女——他们都是这张网上的线。”
谢无咎看着那七个青州籍的名字,沉默了一瞬。
“太后用同乡织网。”他说,“同乡靠什么控制?”
“靠家人。”苏暮云的手指在桂嬷嬷的履历上点了一下,“桂嬷嬷的侄儿在京城。王奎的卷宗里写着他有一个寡母住在青州。陈昭的姑母死后,陈昭潜入皇庄查她的死因。这些人替太后卖命,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太后捏着他们在青州的家人。”
“所以桂嬷嬷偷信,是因为太后捏住了她的侄儿。”
“对。而且她的侄儿现在一定不在青州。”苏暮云合上宫人谱,“太后不会把筹码留在青州那么远的地方。她会把人带到京城,关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这样桂嬷嬷才会乖乖把信交出来。”
谢无咎站起来。
“我去查王奎在京城的住处。他三年前从刑部调到大理寺,这三年里一定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找到他的落脚点,也许能顺出太后关人的地方。”
苏暮云点头。
“我去查桂嬷嬷的侄儿。柳娘在京城底层的人脉比大理寺广,只要桂全还在京城,三天之内一定能找到。”
两人对视了一瞬。窗外的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的白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把账房里的灰尘照成了旋转的金雾。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三天。”谢无咎说,“三天之内,要么找到信,要么找到人。”
“如果都找不到呢?”
谢无咎看着她。
“那就让太后自己把信拿出来。”
苏暮云沉默了一息,然后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锋利的东西。
“你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谢无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只青瓷小瓶。
“刑部大牢的狱医给的。专治骨伤旧疾,用酒化开,涂抹在伤处,用热毛巾敷一炷香。”他没有回头,“三月潮气重,你的左肩用得着。”
门帘落下来,他的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了。
苏暮云拿起那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药膏的气味涌出来——当归、红花、乳香、没药,还有一味她说不上名字的草药,闻起来像雪后初晴时泥土解冻的味道。她把瓶塞塞回去,将瓶子握在掌心里。
瓷瓶是凉的。但掌心贴上去的地方,慢慢暖了起来。
阿九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粥。他看见阁主握着那只青瓷瓶坐在那里,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尾的弧度照得很柔和。他把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阁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在对什么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青州。”她说,“所有的线都连着青州。”
窗外起了风。三月的风穿过巷子,把护城河化冻的水腥气送遍了整座京城。远处慈宁宫的飞檐翘角沉在午后的光晕里,飞檐上蹲着的脊兽口衔铜铃,风一过,铜铃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摇一只空了的药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