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是在第三天的傍晚找到桂全的。
她没有去城南钱庄,没有去当铺,没有去任何与太后势力有关的地方。她去了京城最大的骡马市。鬼手婆婆教过她,找人不能顺着被找的人的踪迹去找,要顺着看守者的踪迹去找。看守者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换班,也会在骡马市上买牲口。
桂全被关在城南一处私宅的后罩房里。
宅子表面上是布商刘老实的产业,刘老实是李德安的表侄。宅子不大,两进院落,前院住着刘老实一家,后院常年锁着门,窗户用木板从里面钉死,只有一道小门通进去。邻居都以为那是刘家的库房。
柳娘在骡马市跟了刘家的采买三天。采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胡,每天辰时出门,买一天的菜肉米面,数量比寻常四口之家多出一倍。柳娘跟着他从骡马市到菜市,从菜市到米铺,最后跟到了城南那条巷子。她蹲在巷口的茶水摊上喝了一下午的茶,看见胡老头把采买的东西搬进宅子,又从宅子里拎出一桶泔水。泔水桶很沉,胡老头拎着走的时候,身子往一侧歪。
两个人的泔水。柳娘在心里记了一笔。
她又在巷口蹲了两天。第二天傍晚,换班的人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练过武的人才会这样走路——随时准备拔东西。精壮汉子敲开后门,进去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先前守在里面的人出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打着哈欠,矮的那个嘴里骂骂咧咧,说“这差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三个人轮班。柳娘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她把消息带回暮云阁时,苏暮云正在用谢无咎留下的药膏敷左肩。药膏用黄酒化开,涂在伤处,用热毛巾敷着。账房里弥漫着当归和红花的气味,苦中带甜,像熬过头的药汤。柳娘掀开帘子,被这股气味呛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直接把桂全被关押的位置、守卫人数、换班时间一一说了。
苏暮云听完,把热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活动了一下左臂。三天的药膏敷下来,骨缝里那种阴冷的胀痛退了不少,手臂能抬到肩膀的高度了。
“今晚动手。”她说。
“等等。”
帘子一动,谢无咎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玄色短打,腰间系着皮带,靴面上还沾着大理寺天牢地面的石灰——他刚从刑部大牢提审赵崇回来。他站在门口,把柳娘的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走进来,在苏暮云对面坐下。
“今晚我来动手。”
苏暮云看着他。
“你是大理寺卿,私闯民宅劫囚,传出去你的官帽还要不要?”
“所以我不会让人传出去。”谢无咎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天气有关的事,“这次我用你的人。暮云阁的暗桩。行动的人、接应的人、善后的人,全是你的。我只负责进去把人带出来。”
苏暮云沉默了一息。
“你信得过我的人?”
谢无咎看着她。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把虹膜照成了深褐色的琥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那只铜哨——她给他的那枚——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我信得过你。”
账房里安静了下来。柳娘和阿九站在帘子两侧,谁都没有出声。药膏的气味在烛火的热度里慢慢蒸腾起来,把空气染成了淡淡的苦甜。苏暮云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哨,铜哨被两个人的体温焐过,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哨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谢无咎握在手里时留下的。
她伸出手,把铜哨推了回去。
“你留着。今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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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定在子时。
谢无咎带了四个人。阿九负责望风,守在巷口,手里提着一盏灭着的灯笼——有情况就点亮,一盏灯是官差巡逻,两盏灯是太后的人。柳娘负责接应,赶着一辆运布匹的骡车等在隔壁巷子里,车厢底板下面掏空了,刚好能藏一个人。另外两个是暮云阁的暗桩,一个负责解决前院的刘老实一家,一个负责在后门把风。
谢无咎自己翻墙。
私宅的院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没有碎瓷片——刘老实不想让邻居觉得这宅子有问题,防御做得太干净反而露了破绽。谢无咎在墙根下蹲了一息,听见院内没有脚步声,双手搭上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无声地翻了过去。
后院比想象的小。三间房,正房黑着灯,东厢房也黑着,只有西厢房的后罩房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谢无咎贴着墙壁摸过去,走到后罩房窗下,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人在打鼾,节奏粗重,是喝过酒之后的那种鼾声。
他绕到门前。门没锁,只挂着一把铁搭扣。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刃匕首,插进门缝,轻轻一挑,铁搭扣无声地跳开了。
门推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间不到十尺见方的小屋。靠墙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蜷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手脚没有被绑,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猫。草席边倒着一个精壮汉子,正是柳娘说的那个换班守卫,手边滚着一只空酒壶,鼾声如雷。
谢无咎无声地走过去,在守卫后颈劈了一掌。鼾声戛然而止,守卫的身体软了下去。他蹲到草席边,拍了拍那个蜷缩的年轻人的肩膀。
“桂全?”
年轻人浑身一颤,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缩成了针尖大。他看见谢无咎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不是不想喊,是被关得太久了,连喊叫的本能都磨钝了。
“我是大理寺的人。”谢无咎把令牌亮出来,压低了声音,“不要出声,跟我走。”
桂全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泪。他拼命点头,手脚并用地从草席上爬起来,身子歪了一下,被谢无咎一把扶住。关了太久,腿都软了。
两人出了后罩房。谢无咎把桂全推到墙根下,让他踩着自己的肩膀翻过墙头,墙外接应的暗桩把人接住。他自己最后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衣摆在墙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巷子里一片寂静。阿九蹲在巷口的槐树底下,手里的灯笼没有亮。谢无咎带着桂全快步穿过巷子,拐进隔壁那条停着骡车的窄巷。柳娘掀开车厢底板,桂全缩进去,底板合上,上面堆了几匹粗布。
骡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从翻墙到离开,一炷香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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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全被带回了暮云阁地窖。
地窖在账房下面,入口藏在博古架后面,是鬼手婆婆当年亲手设计的。不大,一丈见方,四壁砌着青砖,点着一盏油灯。桂全坐在灯下,捧着一碗阿九端来的热粥,手还在抖,粥面被抖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但他喝了。喝得很急,烫得直吸气,却不肯放下碗。
苏暮云在地窖口站了一会儿,等他把粥喝完,才走下去。
“桂全。”她说,“你姑母是桂嬷嬷。”
桂全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清瘦、苍白,颧骨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是被人打过。他看着苏暮云,嘴唇动了动。
“我姑母……她怎么了?”
“她替太后偷了一封信。”苏暮云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偷完之后,太后的人把她带走了。现在她和你一样,被关在一个只有太后的人知道的地方。”
桂全的手猛地攥紧了粥碗。碗里的残粥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
“他们把我关起来,就是为了逼我姑母偷信?”
“是。”
桂全沉默了很久。地窖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阿九在账房地板上走动时传来的闷响。他低下头,看着碗底那一点残粥,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刀刃刮过石面。
“我姑母这辈子,就我这么一个亲人。”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我爹死得早,娘改嫁了,是姑母把我养大的。她在长公主府做事,每个月把月钱攒下来,托人捎给我。她说等攒够了钱,替我开一间铺子,娶一房媳妇,好好过日子。”
他抬起眼看着苏暮云,眼眶红得像是被烟火熏过。
“他们找到我的时候,说只要姑母替他们做一件事,就放了我,还给我一笔银子。姑母信了。我也信了。”
苏暮云没有说话。她等桂全把话说完。
“可是姑母把信交给他们的第二天,他们就把我带到了那个地方。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跟任何人说话,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姑母一定也在哪里被关着。她一定急疯了。”
“你姑母把信交给了谁?”
桂全想了一下。
“一个公公。我没见过他,但听看守我的人提过他的名字。”
“什么名字?”
“李公公。李德安。”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把桂全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变了形。苏暮云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李德安。
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慈宁宫的大总管,替太后清点筹码的那个人。桂嬷嬷把信交给了他。但信没有立刻送进慈宁宫。
她在第二十一章里判断过——李德安在给自己留后路。一个开始留后路的人,不会把到手的所有筹码都交出去。他会先攥在自己手里,掂一掂分量,再决定用它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