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颌还在隐隐发酸。他在梦里咬得太用力了。这个疼痛是真实的,是从那间房间里带出来的,是唯一没有被刷新、没有被稀释、没有被遗忘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手指按在咬肌的位置。肌肉是紧绷的,硬邦邦的,按下去会疼。他试着放松下颌,让牙齿分开,舌头抵住上颚,做了一个深呼吸。疼痛慢慢退去,变成一种钝钝的酸胀感,像是运动过度的肌肉在休息时的感觉。
明天早上六点左右,他会再次睁开眼睛。明天早晨他会再次拿起手机,再次看见一个接近六点整的时间——六点零一,或者六点整,或者六点零二,误差不会超过三分钟。明天早晨他的右手会再次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他的指尖会再次残留着那种布料的质感。
在那之前,他会再次站在那个房间里。
在那之前,他会再次站在那摊血旁边,低头看着那七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看着中心渗出新鲜的红色,看着边缘的血液在橙色的光线里慢慢变暗。他会再次蹲下来,也许会用手指去触碰那摊温热的血,感受那种刚好比体温低一点点的温度。他会再次抬起头,看见窗帘背后透进来的橙色光,看见地板上那条一厘米宽的光带,看见光斑落在血泊边缘的样子。
他会再次想到要拉开窗帘。那个念头会再次出现,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然后那个念头会再次被稀释,再次从他的指缝里漏出去。他会再次咬紧牙关,用疼痛把自己钉在意识里。他会再次站起来,迈出一步,两步,走到窗帘前面,伸出手,手指碰到布料,感受到那种厚重的、干燥的、粗糙的质感。
明天他会把窗帘拉开。
明天他一定会拉开那扇窗帘。他会用尽全力抓住那层厚重的布料,把它从窗户上扯下来,让那些褶子散开,让那些灰尘飞扬起来,让窗帘杆从支架上脱落,让那整块布坠落在地上。然后他会看见窗外是什么——是夕阳,是火光,是一片橙红色的虚空,是另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是某张他认识的脸,还是某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定会看见的。
明天。或者是后天。或者是某一天。总有一天他会拉开它。
他知道他会。
就像他知道自己还会在早晨六点醒来一样。
他把手从下颌上拿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化学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动机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有一只鸟在叫,叫声短促,重复了三四遍就停了。这个世界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