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醒来的时候,沈岸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皮后面是一片暖红色的黑暗——窗帘没有拉严,晨光透过那道缝隙照进来,穿过他闭合的眼睑,把视野染成一种模糊的、带着毛细血管纹理的橙红色。和那个房间里的光不一样,但已经足够相似,相似到让他在醒来的第一秒产生了短暂的混淆,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哪个房间里。
六点零二分。他不用看手机就知道。过去的三个早晨已经在他身体里刻下了一个精准的节律,像是有人在他的颈椎上拧进了一颗螺丝,每天准时拧紧一次,把他从梦里拔出来。他翻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零二分。果然。
他把手机放下,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未打开过的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灯罩上画出一道弧形的亮边。他盯着那条亮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条亮边的形状开始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他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成形的时候,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荒诞的轻快感。三天了,他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一样进入那个房间,观察,记录,试图理解规则,试图在规则之内找到一扇可以打开的门。但那个房间没有规则,或者说,它的规则就是他永远无法在规则之内获胜。它让他忘记,稀释他的念头,把他推到窗帘前面然后在他即将拉开它的前一秒把他叫醒。
那如果他做一些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呢?如果他做一件那个房间无法预料、无法归类、无法用“稀释念头”这种手段来对付的事情呢?
他躺在床上,开始认真地、系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必须想清楚,因为他知道一旦进入那个房间,他的思考能力就会被削弱,被稀释,被模糊。所以他必须现在就制定好计划,把它刻进脑子里,刻得足够深,深到那个房间无法在第一时间把它抹掉。
计划一:破坏现场。那摊血是这个房间里最核心的元素,每天刷新,每天回到同一个状态。如果他破坏它呢?不是用脚踩,不是用手抹——那些太正常了,太像一个普通人会做的事情。他要做一件那个房间想不到的事情。
计划二:用身体制造一个锚。疼痛是有效的,他已经验证过了。但疼痛会消退,下颌的酸胀感最多持续几分钟就会被那个房间的稀释效应淹没。他需要一个更强烈的、更持久的、更不可忽视的感官刺激。一个能让他思维被清空时仍然能凭借本能记住的东西。
计划三:拉开窗帘。这个不用想,他已经试了三天了,每一次都差一点点。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有计划一和计划二作为掩护。如果他能在思维被清空之前就冲到窗帘前面,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扯下来,也许那个房间来不及阻止他。
他把这三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像一个运动员在比赛前反复演练动作。然后他起床,洗漱,吃早饭,做一切正常人会做的事情。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重复那些计划,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它们变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白天过得很慢。他在公司里坐着,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七个出血点,想沙发底下那个干燥粗糙的触感,想窗帘布料的织纹。同事和他说话,他点头回应,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一个和他无关的人在替他说话。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的意识已经提前进入了那间房间。
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入睡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快。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被拖拽的感觉——不是向下坠落,而是一种水平方向的位移,像是有东西拽着他后领的衣服,把他从这张床上拖走,拖过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耳边的声音从窗外的风声变成了绝对的寂静,眼皮后面的黑暗从灰黑色变成了那种被光线渗透的暖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