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离他三米远。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腿也是抖的,膝盖在伸直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比脊椎更响的、更让人不舒服的弹响。他赤着脚走过那三米的距离,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板木纹的肌理从脚底传上来——靠近床的位置是暖的,靠近门的位置是冰凉的,中间有一条明显的温度分界线,像是他从两个不同的房间之间走过。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四点十七分。
不是六点。不是两点。是四点十七分。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床沿上。床沿的高度让他的脚刚好能平放在地板上,脚趾碰到地板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从趾尖渗进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油漆碎屑,指腹上没有水泡,虎口的位置没有那道被窗户把手压出来的红印。这双手没有去过那个房间。
但他躺在地板上。凌晨四点十七分,他躺在房间另一头的地板上醒过来。
他试着回忆发生了什么。靠着床头坐着,枕头垫在背后,后脑勺顶着硬木,被子裹着腿,手掌贴着床单。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清醒和睡眠的边界上漂了很久。他看见了那个房间——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焦距模糊,细节柔化。它注意到他了。它找不到他。然后——
然后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从靠着床头坐着到在地板上醒来,中间的过程被整段删除了,连删除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有人把磁带剪开,抽走了中间的那一截,然后把剩下的两段用透明胶带粘在一起,接口处只有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地板。脚趾蜷缩了一下,扣住地板上的木纹。地板是冰凉的,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的。
他想睡觉。
不是那种“他该睡了因为明天还要上班”的常规性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的身体在过去的四天里经历了四次那个房间,今天凌晨在呕吐中醒来,一整天都在对抗睡眠,晚上靠着床头坐着,以一种反人类的姿势获得了一段质量接近于零的浅层睡眠,然后从床上滚到房间另一头,在地板上醒来。他的眼窝是陷下去的,眼眶周围的皮肤有一种被向里吸的紧绷感。眼球的表面是干的,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眼睑和角膜之间的摩擦力比平时大了许多。太阳穴里的血管在跳,不是疼痛,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搏动,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打他的颅骨内侧。
他需要睡觉。他需要好好睡一觉。他需要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让意识沉下去,沉到那个没有橙红色光线、没有规整血泊、没有七个出血点、没有厚重窗帘的地方去。
但他不敢。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看着它们在木地板上蜷缩又伸直,蜷缩又伸直。床就在他身后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只要他向后倒下去,后脑勺就能落在枕头上,脊椎就能贴在床垫上,全身的肌肉就能在一瞬间松开。那么简单。那么近。三十厘米。
他没有倒下去。
因为他怕。他怕他一躺平,一闭上眼睛,一放松后脑勺那根从下午四点多开始就一直绷着的神经,他就会再次站在那个房间中央,低头看着那摊血。不是隔着结了霜的玻璃,不是焦距模糊的、边缘柔化的观察,而是身临其境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的、逃不掉的在场。他会再次蹲下来,看见那七个出血点。他会再次被那个房间稀释念头,忘记自己要拉开窗帘,忘记自己要打开窗户,忘记自己曾经在地板上醒来,忘记自己曾经坐着睡过一觉。那个房间每天都会刷新,而他在里面也会被刷新——变成第一天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一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