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是第一天那个人了。他知道血的味道,他知道窗帘拉开之后看到的是一面红砖墙,他知道窗户是锁着的,他知道从黄昏到天黑他试了无数次都打不开那扇窗。他知道凌晨两点他会吐,知道凌晨四点十七分他会在地板上醒来。他知道坐着睡觉可以不让那个房间抓住他——但它会让他从床上滚下来,滚过整个房间,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移动他的身体。
这些知识是那个房间无法从他脑子里抹掉的。只要他不再进去。只要他不给它机会。
但他要怎么不进去?他要怎么睡觉?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不停地撞向同一个透明而坚硬的表面。躺着睡,进去。坐着睡,滚到地板上。不睡,崩溃。三条路,每一条都写着通往同一个终点——那个房间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重新抓住他。
他抬起头,看向窗帘。他自己的窗帘,薄薄的聚酯纤维,深灰色的,和那个房间的厚重布料完全不一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是冷白色的,静止的,安全的。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条光在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重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过去的四天里,每一次进入那个房间之前,他都是有准备的。第一天是好奇心,第二天是验证,第三天是计划,第四天是那些荒谬的行动——舔血,拉窗帘,撬窗户。每一次入睡之前,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对抗什么。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坐在床沿上,脚趾贴着冰凉的地板,身后三十厘米就是枕头和床垫和被子,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睡觉。他真的想睡觉。
那种疲惫不是能用意志力对抗的东西。它不从正面进攻,它从下面来,从骨头里来,从脊椎最深处来。它不是让你“想”睡觉,它是让你的身体忘记如何保持清醒。他的眼皮在往下坠,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的大脑在发出“睁开眼睛”的指令,但指令在传递到眼睑肌肉的过程中被疲惫拦截了,替换了,稀释了。就像那个房间稀释他的念头一样。
他的手抓住了床沿。手指扣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能躺下去。他害怕躺下去。但他不能不躺下去。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后倒。后脑勺先碰到枕头,枕头是软的,是凉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然后是肩膀,肩胛骨陷入床垫的那个瞬间,他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一长串细密的、松了一口气似的响声。然后是腰部,臀部,腿部。他的身体在接触到床垫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发出感激的信号——肌肉松开,肌腱舒展,关节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压力被床垫均匀地承托住,分散开,变成一种温热的、包裹式的舒适。
但他的意识在尖叫。
它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尖叫,告诉他不能躺下,不能闭上眼睛,不能放松。那个房间在等他。它就在入睡的那道膜后面等着,像一只蹲伏在洞口、爪子收拢、瞳孔放大的猫。他只要一滑过去,它就会咬住他的后颈,把他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