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心是被竹子声叫醒的。风穿过竹叶,沙沙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扫帚轻轻扫着屋顶。她睁开眼,窗户纸已经白了,竹影映在上面摇摇晃晃。她躺了一会儿,被子很软,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应该是扶光起来了。她听见他走路的声音,很轻,但地板还是发出了一下轻微的吱呀。
“心心,起床了。”扶光的声音在门外。
傅心坐起来,头发散了一枕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她用手扒拉了两下,没用,还是翘着。
“我进来咯。”
扶光推开门,站在门口。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黑色运动裤,手里端着一杯水还拿着一根牙刷。“来刷牙。望舒早饭做好了。”
傅心接过水杯,牙刷上还挤好了牙膏,她从床上爬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腿不疼。昨天练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今天会走不动路。但此刻站在地上,除了肌肉有一点很轻微的酸,她没有任何不适。她弯了弯膝盖,踮了踮脚尖,蹲下去又站起来。都不疼。
“太阳。”
“嗯?”
“我腿不疼唉。”
“好事。”
“昨天练了那么多,今天应该疼的。”
“你恢复得快。”
傅心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医生也说她恢复得快,骨头长得好。那肌肉恢复得快,应该也是正常的。她去浴室洗漱回来,扶光还站在她房间里,手里多了一把木梳。
“过来坐下。”他拍了拍床沿。
傅心走过去坐下。扶光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头发散开,一缕一缕地梳。动作很轻,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捏住发根,慢慢地梳开,不扯头皮。傅心低着头,看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
“太阳,你现在越来越会扎辫子了。”
“那是,要给我们家心心整的漂漂亮亮的。”
“嘿嘿。”
“我还特意买了个假发呢。”
傅心想了一下他一个人对着假发练扎辫子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好了。”扶光把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啾啾,用皮筋绑紧,又用手把辫梢揉了揉,让它们翘起来一点。
傅心跑到镜子前面照了照。很整齐,左边和右边一样高,碎发都用卡子别住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出去吃早饭。
前院的堂屋里,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一碟小笼包,一碟酱菜,两个水煮蛋,还有一小碗糖拌西红柿。沈执站在桌边,正把粥从锅里舀到碗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小臂看起来很有力量,非常漂亮。头发随意散着。
沈赎从厨房端着一碟小菜出来,沈执看了一眼,伸手把碟子接过去,放在桌上。沈赎又转身回厨房拿筷子,沈执跟过去,把筷子也接过来,摆好。沈赎还想搬椅子,沈执已经先一步把椅子拉开了。沈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坐下了。
傅心爬上凳子,扶光在她旁边坐下。沈执给沈赎盛了粥,又给沈赎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小笼包是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沈赎咬了一小口汤汁流出来,沈执就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好吃。”沈赎说。
沈执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又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沈赎碟子里。
傅心在旁边看着,嘴里含着半个包子,忘了嚼。她看了扶光一眼,扶光正在给傅心包着小饼,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半个月来傅心每天每天都看着沈赎和沈执,沈执那张冷冰冰的脸,只有在看沈赎的时候会变软。不是笑,比笑淡,但就是不一样。像冰面底下流着温水,表面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流。
吃完早饭,沈执总是先一步站起来,把碗摞好端走了。沈赎跟到厨房门口,沈执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来就好。”
沈赎也总是站在一边陪着她。沈执洗碗的动作很利索,冲、刷、冲、放,一气呵成。洗完了把碗扣在架子上,擦干手,走出来。停在沈赎身边的时候,总是会和沈赎腻歪一阵。
沈赎笑了笑,转身回屋了。
“后院。”沈执走到傅心面前。
傅心从凳子上滑下来,跟在她后面。扶光也跟过来了,走到后院天井的时候,沈执停下来,转过身,看了扶光一眼。
“太阳,我去啦。”
扶光点头。看了傅心一眼,转身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傅心朝他摆了摆手,他消失在拐角处。
他没有真的走远。他每天躲在拐角的墙上,看着后院的动静。沈执的声音,傅心的脚步声,水桶磕碰地面的声音。他看着傅心开始提水走圈,一圈一圈的,桶里的水已经不在晃了。他悄悄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
傅心提着桶,但步子很稳。她一圈一圈地走,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扶光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是这样。扶光站在这个拐角,看着她提水、扎马步、平板支撑、靠墙蹲、仰卧起坐。看着她从第一天提桶走两步就晃,到如今能稳稳当当走完十五圈。看着她扎马步从三十秒就腿抖,到如今一分半钟面不改色。看着她孱弱的身板,到如今手臂上有了薄薄一层肌肉。
扶光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睛那股潮气压了回去。然后他靠在墙上,继续听。
傅心提完十五圈水,把桶放下,喘了口气。她的手臂已经不抖了,比第一天稳多了。桶里的水洒得也少了,从第一天洒掉三分之一,到现在撒不出来。
“开始扎马步。”沈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心走到墙边,背靠上去,双脚往前挪了两步,身体顺着墙面滑下去,大腿与地面平行。一分半钟。她在心里数着数。直到沈执说“起”,她站直了,靠着墙喘气。
“平板支撑。”
傅心趴在垫子上,胳膊撑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她还多撑了半分钟。
“靠墙蹲。”
又蹲了一次。半个小时,腿已经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仰卧起坐。”
她躺到垫子上,双腿弯曲,脚掌踩实。100个。她一个一个地做,做到第60个的时候腹部的肌肉开始烧,但她没停。全部做完后,她躺在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很厉害,今天可以教你别的了。”沈执忽然说。
傅心愣了一下。“什么?”
“技巧。”沈执走到院子中央面对她,“练了半个月力量和平衡,可以开始学怎么打了。”
傅心从垫子上爬起来,眼睛亮了。“可以学怎么打了?”
“防身。不是去打人,是让想打你的人打不到你。”
沈执站定,身体微微侧过来,重心落在后腿上。“第一步,是站姿。脚后跟微微抬起,重心在两脚之间移动,随时可以往前、往后、往左、往右。”她做了一遍。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动,但傅心感觉到一种随时会爆发的东西藏在那具安静的身体里。
“你试一下。”
傅心学着她的样子站好。沈执走过来,轻轻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两步。
“重心太高了。压低一点,用前脚掌着地。”
傅心调整了一下,沈执又推了一下。这次没倒,但晃了两下。
“行了。今天不学出拳,不学踢腿,只学两个动作:躲和挡。”沈执退回去,“遇到实力强大的人,你不需要还手,只需要躲开、挡住、跑掉。”
她在傅心面前站定,右手抬起来。“我打你左脸,你怎么躲?”
傅心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