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傅心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那种——睁开眼,屋里灰蒙蒙的,屋子里透进来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灰白色的。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块脱落的灰皮还在,今天看着格外暗。
太阳呢?
傅心爬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天是灰的,太阳今天没出来。
从东到西,从头顶到地平线,满满当当的灰云,一层压一层,厚得像棉被,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
傅心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真的没有太阳。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没有暖暖的光落下来,没有金色的影子,没有每天都会准时来的怀抱。
只有风。凉凉的,带着冷气的风。
傅心把门关上了。
妈妈还在睡,还是背对着她。
昨天妈妈还是把她放进来了。
傅心看了那个背影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盆边,用昨天剩的水洗了脸。水比平时凉,激得她不停的发抖。
今天还得捡瓶子。
昨天那俩包子,她吃了一个,留了一个。留的那个揣在怀里,现在拿出来,已经有点硬了。她咬了一口,慢慢嚼,边嚼边往门外走。
巷子里比平时安静。
没人晒被子,没人坐在门口择菜,连平常总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那几只野猫都不见了。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傅心走到巷口,刘大爷还没出摊。电线杆底下空着,小马扎也不在。
傅心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平时都是顺着太阳走。早上太阳在东边,她就往东走,捡完瓶子太阳到头顶了,她就往回走。太阳是她的路标,她的钟,她唯一能指望的东西。
可是今天太阳没出来。
傅心站在原地,四下看看。灰的天,灰的墙,灰的路。一切都灰扑扑的,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
最后她还是动身了。往废品站的方向走。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她只知道那条路。
路上人很少。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从她身边过去,车铃按得叮当响。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匆匆忙忙往家赶。傅心看见她抬头看天,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
云更厚了。厚得往下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中午的时候,她捡了四个瓶子。比平时少。街上人少,瓶子也少。
她抱着瓶子往废品站走,走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四周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蝉鸣,连平时那些总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都没了声音。她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得像耳朵里塞了棉花。
傅心站在路中间,攥紧手里的袋子,手心出了汗。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闷,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滚动。轰隆隆,轰隆隆,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脚下忽然晃了一下。
她没站稳,往前扑了一步,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电线杆在抖,上面的电线甩来甩去,发出咻咻的声音。
地又在晃。
比刚才更厉害。整条街都像活过来了,左右摆,上下颠,她抱着电线杆,腿软得像没骨头。
有人尖叫。
“地震了——”
“快跑——”
“孩子——谁家孩子——”
傅心看见前面的人开始跑。跑的跑,摔的摔,喊的喊。一个男人从她身边冲过去,差点把她撞倒。
她不知道该往哪跑。
她只知道自己得回家。
妈妈还在家。
地又晃了一下,更凶。她抱不住电线杆了,整个人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爬起来。
跑。
巷子在晃,墙在晃,傅心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两边的房子哗啦啦响,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她身后,碎了一地。
她不敢回头,只管跑。
拐过弯,看见巷口了。再往前五十米,就是她的家。
她跑得更快了。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是妈妈从家里跑出来。蓝布衫,瘦肩膀,头发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