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心的腿好了。
但不是完全好,走路还微微有点瘸,但医生说会慢慢恢复。石膏拆掉那天,她在院子里走了三圈,停下来喘气,又走了三圈。
“慢点。”扶光站在门口。
“不疼了。”她抬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扶光没说话。他在看她的腿。小腿上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粉红色。
傅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用裤管把疤盖住。
“不难看。”扶光说。
“我没觉得难看。”她把裤管又拉上去,低头摸了摸那道疤。
“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
“你该去上学了。”
傅心抬起头,愣住了。
“学校联系好了,就在巷子口。一年级,下周就去。”
她看着扶光,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怎么了?”扶光问。
傅心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你哭什么?”
她不说话,肩膀开始抖。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上,把一小块地砖洇深了颜色。
是因为要离开他身边了吗?
扶光走过去,蹲下来。“心心。”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看着我。”
她不看。
扶光伸手,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满脸都是泪,鼻子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
“为什么哭?”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扶光愣了一下,世人需要他散发的能量,但是却经常嫌弃他的能量。
只有眼前这个,因为要上学分开还在在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傅心,只是需要他而已。
“你把我送走……你是不是跟妈妈一样……嫌我……不要我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在抖。眼泪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擦,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种她已经很熟悉的东西——等着被推开的那种认命。
扶光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扶桑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又停了。
“心心,”扶光蹲下来,按住傅心的肩膀说,“你看着我。”
她吸着鼻子,看着他。
“我不会不要你,上学不是把你送走。早上出门,下午就回来。跟买菜一样,出去一趟,还回来。”
傅心抽噎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可是……可是妈妈也是看着我出门……就没回来……”
扶光知道她在说地震那天。妈妈跑出巷子,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会跑。”扶光说。
“你怎么证明?”
“你每天放学的时候,我会去接你。你出校门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傅心抹了一把脸,把眼泪糊了一袖子。“那……那万一你骗我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傅心想了一会儿。好像真的没有。他说房子找好了,就找好了。他说院子能晒太阳,就能晒。他说人在光就在,人就在。
但她还是怕,真的很害怕。
“我不想去。”她说,“我什么都不懂,别人会笑我,老师会骂我,我……我不想离开你。”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扶光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她的手背上来抢,要自己擦,被他挡开了。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很稳,像平时说话一样。
“学校里有好多跟你一样大的小孩。你们可以一起交朋友,可以跟他们一起玩。有老师教你写字,写你的名字,写我的名字。你不是想学写‘扶光’吗?我教了你三天,你还是把‘光’写成‘儿’。”
傅心抽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憋回去了。
“老师教得比我好。”扶光说,“你学会了,回来教我。”
“你还要我教?”
“嗯。我不会写你的名字。”
“你骗人。你明明会写。”
“你那个心,有三点。我老是写成两点。”
傅心终于没忍住,噗嗤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把嘴抿起来,但眼泪还挂在脸上,看起来又哭又笑的。
扶光站起来。“去洗把脸。”
“我不去上学。”
“去洗脸。”
“我不去上学。”
“洗完脸再说。”
傅心站在原地不动。扶光也没走,就站在她面前,等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你真的会来接我吗?”
“接。”
“每天?”
“每天。”
“说话算话?”
扶光伸出手,小指勾起来。
傅心看着那根手指,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扶光说。
傅心愣了一下。这是她知道的最郑重约定的仪式,太阳他居然知道。
扶光看着傅心的表情,心里得意极了,这可是他特意学来的。但是他面上不能显露出来,他现在可是一个稳重的家长。
“一百年不许变。”她跟着说了一遍,声音还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