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应颐正蹲在城墙凹处补一块被雨水泡松的砖缝。从城墙上往下看了一眼，把瓦刀插回腰间，对身旁的阿岩说去让铁姑温一壶酒。阿岩问要不要叫归终大人，应颐说不急，先看看他今天来是看城墙还是说事。

她走下城墙时，摩拉克斯还站在瓮城地面那片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夯土上。他低头看地面的姿态和第一次来归离集时如出一辙，那时他站在河对岸，现在他站在城墙根下。应颐走到他面前，说还以为他今天也是来看城墙的。摩拉克斯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你说过，下次来不用带岩枪，直接进城。今天没带岩枪，直接进城了，不算违约吧。”

“不算，但你没带岩枪，带来的应该不是好事。”应颐看着他。

“确实不是好事。”

归终从花田方向走过来，大袖卷到肘弯，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杂草。她看见摩拉克斯的表情，把杂草搁在城墙凹处，走过来时顺手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前臂的尘粒纹路。“出什么事了。”

摩拉克斯沉默了一息，将目光从应颐脸上移向归终。“天理下了指令。”他的语气和平时说“城墙偏南段那块砖颜色开始匀了”没有区别，但他说的是天理。那个词落在瓮城夯土地面上，被渌华池的石头碎屑吸进去，发出一声闷响。归终瞳孔里的尘粒转速骤然快了起来，应颐没有动，但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是什么内容？”

“魔神战争决出七位魔神，作为尘世七执政，分划管理提瓦特不同区域。每一位执政只能有一个，意味着每一个区域只能有一位胜者。”摩拉克斯用岩元素凝出新的岩枪，枪尾没入地面，一道琥珀色光幕升起，“这便是魔神战争到来的原因，天理定下了规则：七位执政，胜者存，败者退。”

瓮城地面上那片青灰色光泽在暮色里微微暗了一瞬。渌华池的石灰岩碎屑感知到了什么，整个地面的夯土都在收紧。应颐把手从剑柄上松开，按在城门口的夯土墙面上，灵力顺着墙体往上走，走到第三十七块砖的位置停住了。那块砖的灰浆颜色已经完全匀了，新灰浆和旧灰浆之间的界限模糊到她需要用神识才能分辨。“你等了这么久，等到它匀称了，”她收回手，转身看着摩拉克斯，“然后你来了，战争也是会挑时候的。”

摩拉克斯没有否认。

归终把双手从大袖里伸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里的尘粒正在极缓慢地流转，速度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慢，慢到几乎静止。“所有魔神都必须参战，不管你想不想争这个位置。”

“不争，便是退出。”摩拉克斯转向归终，石珀色的瞳孔深处岩纹微微亮了一瞬，“退出意味着将治下的一切交给胜者，土地、城民、水源、田亩，连同你亲手种下的每一株琉璃百合。”

归终把手掌合上，收回大袖里，抬起头看着城墙上归终机初号机的弩臂，弩臂在夕阳里转动了一个角度，留云正在校准今天的最后一次试射。“你知道我不会退出。”

“知道。”摩拉克斯说，“所以先来归离集。”

应颐在归终开口之前转向摩拉克斯。“参战之后，你是天衡山的执政，也是璃月的岩之执政。归终是归离集的执政，我们守归离集。你的契约：战时共进退。”她停了一下，“我要若陀留给我，防线之外的仙人你带走，到了战场上他有大用；归离集这边你的仙人我来重新部署。另外你还欠我一份战备物资。”她看着他，“乾坤岩，越多越好。不管用什么方法，下次你来的时候得带够。”

“好。”摩拉克斯应得很干脆，像是早就把她会要的东西列好了清单，只是在等她开口。

归终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她看着应颐和摩拉克斯一来一回地敲定部署、物资、防线，应颐开口要什么，摩拉克斯应什么，中间没有一句多余的“你确定吗”或者“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早就考虑过了，他们俩只是在核对同一份清单。

摩拉克斯将岩枪从地面拔出来，转身朝城外走去。走出几步，侧过头，余光落在应颐按在墙砖上的那只手上——虎口旧疤正压在砖缝那道已经完全匀色的灰浆线上。“乾坤岩，我会带来。”

应颐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河岸方向，然后和归终沿着城墙走回花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城墙上的夯土被夜风吹得发凉，应颐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段齿墙就用手掌按一下墙面，灵力渗进去走一圈，确认没有新的裂隙。走到花田边时，整段城墙她全部按过了，没有一条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