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黑得早,终于在日头西沉时,前方出现了小镇稀疏的灯火。
江烁精神一振,立刻派出一名斥候快马先行入镇,寻找合适的客栈,并延请镇上最好的大夫。
队伍一进入镇子,那名斥候已候在镇口,引着他们直奔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宽敞的客栈。
江烁急声问道:“大夫请来了吗?”
“回小将军,已经去请了,镇上只有一位老大夫,据说就住在附近,应该快到了。”
江烁点点头,亲自指挥着兵士们将陈景宇抬入客房中安置好,对着闻讯赶来的客栈掌柜吩咐道:“热水,干净的白布,快些送来!”
掌柜不敢怠慢,连声应下,赶忙去张罗。
就在热水和白布送来的同时,亲兵也领着一位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匆匆走了进来。
那老大夫诊脉半晌,却是连连摇头,对着江烁拱手道:“这位军爷,不是小老儿不尽心,实在是……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又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不知多久,寒气入体,邪风侵腑,这……这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怕是……唉,难熬过今晚了。”
送走唉声叹气的老大夫,江烁站在床前,看着那人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战场上比这更重的伤他都见过,不也有人挺过来了?他偏偏不信这个邪!
江烁沉声吩咐:“去,照着伤寒温补的方子把药熬上,再多拿几个炭盆来,把这屋子烘暖和些,别让寒风吹进来。”
手下士兵领命而去,很快端来了熬好的汤药,炭盆也燃了起来,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药剂刚熬好,还烫着,士兵便手脚粗重地想要扶起来喂药,江烁看得直皱眉:“行了,下去吧,这里我来。”
江烁虽是镇国公府的小公子,军中人人尊一声“小将军”,但在边关摸爬滚打九年,照顾伤兵是家常便饭,故而并没那么多尊卑贵贱的讲究。
白日里在荒郊野外只是匆匆处理过,陈景宇身上还留有很多干涸的血迹和污渍。他亲自拧了热布巾,动作熟练地替他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伤口。
等处理完这些,汤药也晾得温温的了。
江烁想这人吃不进东西,喝点蜂蜜补充能量也是好的,于是又命人去找店家要了一小罐蜂蜜来,搅化在药碗里。
他坐到床边,一手轻轻托起陈景宇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拿着小勺,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将混着蜂蜜的药汁喂进去。
陈景宇大抵也是个求生欲强的,虽在昏迷中,喉间却依旧有细微的吞咽动作,大半碗药竟也慢慢喂了下去。
江烁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些,心中顿感一阵欣慰——能喝药就好,总算有点指望。
他对自己救治伤患的本事还是有几分自信的,一边喂药一边小声嘀咕:“你既运气好碰上我,让我捡着了,就别想那么容易死。”
喂完药,江烁刚放下碗,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只见陈景宇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睫颤动,像是在噩梦中挣扎着。片刻后,他再次缓缓睁开了眼。
那目光依旧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着江烁,嘴唇动了动:“这是哪里?”
江烁答道:“客栈。你伤得很重,先别说话。”
陈景宇没闭眼,目光在江烁脸上停留了片刻,又问:“你……是谁?”
“江烁,我们在路边发现你的。你白天醒的时候已经问过我的名字了,不记得了?”
“有点印象,记不太清。”陈景宇慢慢的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力气显然不够,又重新闭上了眼。
江烁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那股疑惑又冒了上来,这人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乱,而是冷静地确认环境和人——这怎么看也不像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第二日一早,队伍再次启程。
陈景宇被安置在铺了厚厚褥子的平板车上,身上盖着两层被子。
或许是江烁昨夜那番折腾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这人命不该绝,他的脸上竟稍稍有了些血色。
走着走着,江烁一回头,见他半睁着眼睛看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江烁问:“你昨天醒了两回,还记得吗?”
陈景宇道:“有些记得,有些记不得了。”
“不知道你记得多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叫江烁。”江烁语气随意,“你倒是镇定,一般人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地方,身边是陌生人,多少都会有些慌张的。”
陈景宇沉默了片刻,才说:“慌也无用。”
江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昨天你提到商队,你是商人?”
陈景宇摇摇头:“只是个护卫,商队遇袭,我们拼死护着货物,才伤的如此重。只可惜,货物还是被抢掠一空,同行的伙伴……都遭了毒手……”
陈景宇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我拼死杀出重围,慌不择路,才不慎跌落山崖。”
江烁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怀疑淡了些,若是为了关键货物拼死相互,确实有可能激怒恶匪。
紧赶慢赶,终于在两日后,巍峨的都城城墙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城门口颇为热闹,除了例行巡查的守军,还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正是江烁幼时的玩伴,得知他今日回京,特地在此等候。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位身着内侍服饰的太监,见到江掣和江烁,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