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为诸位介绍一下,”二皇子朗声道,语气中竟有些得意和赏识,“这位便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江烁江小将军,刚从边关立下大功回京,父皇亲封的镇北将军。”
方才还对江烁出面打断陆景昭面露不屑神色的几位公子,此刻见二皇子如此礼遇,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纷纷起身寒暄。
“原来是新晋的镇北将军!久仰久仰!”
“失敬失敬,早闻江小将军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快请入座,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一时间,奉承话不绝于耳,与片刻前的针锋相对截然不同。
有人忙着让座,有人亲手斟茶,过于热情的举动让江烁有些无所适从。
他在边关,同袍之情质朴,即便上下级之间,也多是直来直往,何曾见过这般瞬息万变、全凭身份地位转换的脸色。
他依言在二皇子下首坐下,接过茶杯道了谢,却只浅浅抿了一口,并未多言。
许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江烁。
见他手指关节处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言谈举止间虽带着武将的干脆,却并无粗鲁之感,反而因镇国公府的严格家教,一举一动透着一股子端正守礼。
这与京城里那些或附庸风雅或纵情声色的公子哥截然不同,像是一柄锋芒初露的宝剑。
“江小将军不必拘束,”二皇子笑着开口,“听闻边关风光与京中大不相同,戎马生涯想必也精彩得很。不知小将军平日里,除了操练征战,都有何消遣?”
江烁放下茶杯,老实回答:“回殿下,边关生活枯燥,平日除了巡防、操练,便是研讨军阵,偶有闲暇,也就是与军中同袍比试骑射,或是……在校场边看大漠日落。”
他想不出什么风花雪月的雅事,所说的皆是再寻常不过的军营日常。
一位公子闻言笑道:“骑射倒是雅事,只是这京中猎场,终究比不得边关辽阔吧?改日请小将军去西郊皇家猎场一试身手,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听说北戎人骑术精湛,小将军久在边关,想必也是了得。”
他们的话题围绕着骑射、北戎,看似投其所好,实则满是猎奇和恭维。
江烁对于这些浮于表面的客套话,只得勉强应对。
二皇子将他的不适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反而觉得这少年将军局促中带着耿直的模样颇为有趣可爱。
许琛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若能将这柄锋利的“宝剑”纳入麾下,不仅意味着获得了镇国公府的潜在支持,更似乎……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他看向江烁的目光,不由得又深了几分,兴趣愈发浓厚起来。
又勉强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听二皇子与众人说些京中时兴的玩乐,江烁只觉味同嚼蜡,浑身不自在,便寻了个由头,与沈和峰一道起身告辞。
许琛并未强留,只是亲自将二人送至雅间门口,目光尤其在江烁身上停留片刻:“今日与江小将军相谈甚欢,改日再聚。”
江烁只当这是客套,抱拳应下,便与沈和峰转身下楼。
走出醉仙楼,被外面清冷的空气一激,江烁才觉得胸中那股不爽利散了些,长长舒了口气。
走在旁边的沈和峰觑着他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阿烁,我看二殿下对你……似乎很是不一般,你……自己心里可得有点数。”
江烁正沉浸在终于脱身的轻松里,闻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甚至觉得有些好笑:“知道了,他是皇子,我是臣子。他八成是看在父亲和叔父或是大哥的面子上,客气几句,我恭敬应对便是了。总归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沈和峰见他一脸坦荡,浑然未觉,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破了反而尴尬,何况他自己也只是猜测,并无实据。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岔开了话题:“行了行了,不说这个。走吧,送你回府,你也好早些歇着。”
次日一早,二皇子许琛便进了宫,径直往淑妃所居的曦和宫而去。
殿内暖香袅袅,淑妃康氏正倚在窗下翻看佛经,见儿子来了,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琛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儿子给母妃请安。”
请过安,接过宫人递过来的茶,许琛挥手屏退了左右宫人,在母亲下首坐了,神色不似平日悠闲,带着几分筹谋:“儿子来,是有件事想与母妃商议。”
“哦?”淑妃放下经书,坐直了身子,“何事让你这般郑重?”
“是关于镇国公府的小公子,江烁。”许琛抿一口茶,放在桌上,“昨日在醉仙楼,儿子见着他了。他年纪虽小,却已在边关立下军功,被封了镇北将军。儿子观他心思单纯,不像是个工于心计的。”
淑妃微微蹙眉,若有所思:“镇国公府的公子……你提他作甚?”
许琛:“儿子想将他纳入府中,做个侧妃。”
淑妃闻言一惊:“可他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许琛不以为意,“我大烨民风开放,男妻也并非没有。母妃,您想想,朝中声望显赫、又能切实帮到儿子的,还有几家?柳家是老大老三的舅家,自不必想。那吏部的张家,又是老四的外祖。其他几家,不是婉拒了儿子的示好,就是立场暧昧。这江烁,背后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府和定远侯府,他自身亦简在帝心,颇有价值。若能纳他为侧妃,将镇国公府绑在我们船上,岂不胜过拉拢几家文官?”
淑妃沉吟道:“话虽如此……可原本不是议定,让你舅父家的若檀那孩子给你做侧妃吗?我康家必定全力助你……”
“母妃!”许琛打断她,“康家是儿子的外家,血脉相连,无论如何都会助我。但镇国公府不同,他们是纯臣,向来只忠君事,不涉党争。正因江烁心思纯直,若能将他纳入府中,加以笼络,必能让他、让镇国公府偏向儿子。这比再多一个康家表妹入府,要有用得多。”
“再说,老三失踪已近一月,外面天寒地冻,凶多吉少。老大那个病秧子不知还能活过几日,眼下最大的对手就是老四那个草包。若能得到镇国公府支持,这优势便是决定性的。机不可失啊,母妃。”
淑妃听着儿子的分析,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她仔细权衡利弊,觉得儿子所言在理。与那个位置相比,侄女的侧妃之位确实可以暂时搁置。
她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母妃想得窄了,镇国公府这门姻亲,若能结成,确是一大助力。”
她唤来心腹太监,吩咐道:“去,拿本宫的令牌,出宫一趟,到康府见本宫的兄长。让他设法向镇国公府递个话,就说是本宫和二皇子的意思,有意与镇国公府结亲,问问他们家里的意思。记得,话要说得委婉些,但意思要明确。”
小太监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许琛看着太监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淑妃的兄长名康岳丞,康家原本也是京西地区的望族,但是近些年衰落了。族中子弟在朝中做官的也不多,且都是一些说不上话的末流小官,对二皇子的事业助益不大。
康岳丞的夫人王氏,是个圆脸杏眼的妇人,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
王氏与镇国公府的主母苏氏年纪相仿,在闺阁中时就是手帕交,只是近些年来,各自都有一大家子需要操持,倒是少有走动了。淑妃正是知道她们这一层关系,才托王氏上门说亲。
王氏乘一顶小轿,清晨从城西康家出来,天刚亮便到了镇国公府上。门房认得她,忙不迭地迎进去,一路通报。
苏氏正在暖阁里看腊月里新打的花样子,听说王氏来了,先是一怔,不知许久未曾走动的老友突然上门有什么目的。
片刻后,才吩咐丫鬟道:“快请,再让小厨房把昨儿新做的栗粉糕热一热,她最喜吃甜食。”
王氏扶着丫鬟进来,两人见面,先拉着手互相端详,嘴里道:“还是老样子。”“你可一点儿没变。”还没说几句话,倒都先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