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却有老兵回头瞧见这一幕,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哟,陈副统领这是来护人了?小将军有靠山了啊!”
另一个跟着起哄:“可不是嘛!咱们说几句都不行,陈副统领心疼呢!”
周围几个兵士跟着哄笑。
陈景宇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提醒诸位时辰,莫要多想。”可那嘴角的弧度,却又往上弯了些。
江烁却没注意到陈景宇的表情变化,他见陈景宇被调侃,反倒有些过意不去——阿宇初来边关,怕是受不了这些糙汉子们没轻没重的玩笑。
“阿宇,你别在意。”江烁认真地看着他说,“他们就是嘴贱,没恶意的。你我之间就是朋友同袍,你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陈景宇嘴角那点弧度僵住了。
朋友。同袍。
陈景宇看着江烁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半晌,才干巴巴地应了一个字:“嗯。”
江烁见他应了,放心地对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一整日的操练结束,江烁和陈景宇并肩从校场往回走。
“今日练得狠了些,我看有几个在马背上颠得脸色都变了。”江烁说着,顺手从路边拔起一株边缘带齿的灌木,递给陈景宇,“喏,认识这个不?”
陈景宇接过,就着火光细看,摇了摇头。
“这叫‘克克榡’,边关遍地都是,别处却没有。别看它不起眼,若是行军断了粮,或是受了伤一时寻不到药,这玩意儿能顶大用。叶子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消肿;煮熟了吃,能顶饿,味道嘛……属实不怎么样。”江烁说得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陈景宇仔细听着,将那株克克榡小心收进随身的一个小皮囊里。这一路来,江烁陆陆续续教了他不少草木,哪些能食用,哪些能入药,哪些有毒需避开。
两人走回江府,喧嚣渐远。仰望天空,边关的夜空格外高远清澈,星辰璀璨。
“我也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驻军。”陈景宇开口,“别处的兵卒,许多像是在应付。应付上官的检阅,应付每日的操练,眼里多是麻木,或是对前程的茫然。但赤焰关的兵,不一样。”
江烁听了,笑了笑:“这大概是从我祖父那辈就立下的规矩。”
他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陈景宇也坐在他身侧。
“将士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图的不就是个实在?”江烁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出去老远,“在这里,流一滴汗,有一滴汗的回报;拼一次命,有一次命的价钱。大家知道往前冲不会白冲,受了伤不会白受,死了也不会白死,自然就敢拼命,眼里自然就有光。”
陈景宇静静地听着,忽然低声问:“这般厚待将士,江家……不怕朝廷猜忌?不怕旁人说你们收买人心?”
江烁闻言笑了:“阿宇,这你就不懂了。收买人心的不是江家,而是朝廷,是皇上。军规是朝廷定的,是皇上定的,我江家只是按规矩行事而已。所以,若这些军士真要感谢谁,也应该感谢皇恩浩荡。”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若非要说我江家做了什么,我们只是没和其他地方的将领一样,将所有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而已。”
陈景宇也站起来,夜色里他的眼神很静:“阿烁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江烁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但眉头又皱起,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关墙轮廓:“不过,有些话,也就是跟你说说。自打祖父过世后,我能明显感觉到,有些人的心思……变了。变得不那么敢打了,或者说,不那么想打了。”
“赤焰关和雄峰关之间,相距四百五十里。这中间,隔着草原、荒漠,还有巍城。”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祖父在世时,我大哥为先锋,将赤焰关以内的土地陆陆续续夺回来了,可祖父一走,收复失地的大业,便再没进展了。”
夜风拂过,江烁的声音在风里却很清晰:“赤焰关外四十里,有座城池,叫巍城,北戎占了它,拿它当成了据点。他们来赤焰关劫掠,抢了东西,扭头就能缩回去。我们要想真正北上,收复雄峰关,巍城……就是第一个必须拔掉的钉子。”
陈景宇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北方无边的黑暗。
半晌,他才开口:“我陪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给江烁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急。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先磨快‘雄峰骑’这把刀,看清楚巍城的虚实,也看看……这关内关外,到底有多少人,心还向着前方。”
江烁怔了一瞬,重重点头,“嗯,先练好兵,站稳脚跟。巍城……迟早要拿回来。”
江烁侧头看他,星光下,陈景宇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疑或畏惧。
那股关于身边人真正身份的飘忽疑虑,在这一刻,仿佛都不那么重要了。无论阿宇是谁,来自何处,此刻,他们是并肩望向同一方向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