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三：“那仗打得……惨。老国公身先士卒，斩了对方的一个小头目，自己背后也挨了一刀。我们剩下的人拼死护着他往回撤。我脸上这刀，就是替旁边一个小子挡的……那小子，叫栓子，才十七，家里就他一个独苗。”

“后来，栓子没撑到回关。老国公……也没撑过那个冬天。”他抹了把脸，“五十个弟兄，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赵铁牛放下馍，瓮声瓮气道：“三哥，你是真汉子。”

“狗屁汉子。”孙老三自嘲地笑了笑，“就是命硬，阎王爷懒得收。这些年，仗打了不少，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再过两年，我也该到年头，解甲归田了。”他晃了晃酒葫芦，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声响，“其实……我这把年纪，身上旧伤又多，进了这‘雄峰骑’，怕是拖后腿……”

赵铁牛听罢，用力拍了拍孙老三的肩膀:“三哥，你别这么说！国公爷、大将军，还有小将军，正是用人的时候！要是没有江家……”赵铁牛神情认真，“要是没有江家几代人在这顶着，没有老国公、国公爷带着咱们一刀一枪拼杀，哪有现在的赤焰关？咱们这些人，哪能有条活路，还能想着挣军功、换田地？你看小将军，还有那位陈副统领，哪个是怕死的？他们都不嫌咱们老，咱们自己倒先怂了？你这一身本事，不使出来，不可惜了吗！”

孙老三沉默地听着。

赵铁牛又道：“小将军让你进‘雄峰骑’，是看得起你这身本事，更看得起你这颗在边关打磨了十几年的老兵的心！你那些经验，那些在鬼门关前趟出来的路数，比啥都金贵！拖后腿？我看你是咱们这‘雄峰骑’的定海神针！”

孙老三没说话，只是拿起酒葫芦，把最后一点酒喝干。

喝完酒，孙老三望着远处：“……铁牛，”孙老三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那股劲儿，“你这憨货，偶尔也能说出几句人话。”

赵铁牛嘿嘿一笑，抓抓脑袋。

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蹭了过来，挨着赵铁牛坐下，正是白小川。

他手里也拿着半个馒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孙老三，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对啊，铁牛哥说得对！”白小川声音清脆，“三哥，你可别这么说自己。我……我想进‘雄峰骑’还进不了呢！”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年纪小，经验不足，骑射功夫也还差得远，选拔的时候就被刷下来了。”

他看向孙老三：“可是三哥你不一样！你样样都好，小将军和陈副统领选你进雄峰骑，那绝对是看中了你的真本事！”他竖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特别厉害！我还指望着以后多跟你学几手呢！”

白小川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虚饰，也全无落选后的沮丧。

孙老三看着白小川，咂摸了一下嘴里残余的酒味，又看看旁边赵铁牛憨厚却坚定的眼神，终于，嘴角向上勾了勾。

“你们这两个，”孙老三伸手，不轻不重地胡噜了一下白小川的脑袋，“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白小川被揉得脑袋一歪，却嘿嘿笑了起来。

一日午后，雄峰骑刚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骑射合练，日头正烈，将士们纷纷下马，三三两两聚到校场边的阴凉处喝水歇息。

江烁从马背上跃下，随手扯开领口的系带，露出被汗浸湿的领口。他找到自己的水囊，刚拔开塞子，一个兵士就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将军，给我留点儿，我水囊找不到了。”

江烁没二话，把手里的水囊直接递了过去。那兵士接过，对着嘴就是一顿猛灌，喝完还夸张地长舒一口气，把水囊抛还给江烁：“小将军的水就是甜！”

“滚你的。”江烁笑骂了一句，接过水囊，盖好盖子，随手放回了原处。

旁边几个老兵凑过来，有人拍着江烁的肩膀，上下打量他：“小将军如今是大人了，上次回了京城，有没有相看人家啊？可别像咱们这些糙汉子，打了半辈子光棍。”

另一个老兵挤眉弄眼地接话：“就是就是！小将军生得这般俊俏，京里的姑娘不得抢破头？到时候挑个最水灵的，早些成家，生个小小将军，咱们还能帮着带！”

江烁听了这话，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但还是板起脸想装出威严的样子：“胡说什么！我才十八，急什么急！”

可他越是这样正经，老兵们越觉得有趣，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有人故意逗他：“十八可不小了！我十八的时候，孩子都有了，小将军就没个心上人？”

江烁脸上更挂不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些嘴皮子利索的老兵油子。

正窘迫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了他一下，将他从一群老兵的包围中解救出来，还将一只水囊递到他面前。

“诸位，”陈景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那几个老兵，“下午还有一趟负重越野，弟兄们抓紧歇息，别耽误了正事。”

陈景宇一过来，那几个老兵也不好再闹，笑着应了几声“陈副统领说的是”，便三三两两散开了。

江烁长长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陈景宇：“谢了啊阿宇，这帮人嘴太碎了。”他打开水囊，仰头喝了两口，才反应过来——这水囊不是自己的。

“谢了。”江烁又把水囊递回去。

陈景宇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和脸上的窘色，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