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校场上的操练已近尾声。

陈景宇合上记满今日训练要点的木简，抬眼望了望通往新兵营的方向。江烁说去去就回，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却始终不见人。

他心下有些不安，正欲遣个兵士去问问，却见几个刚散操的新兵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当真？小将军伤得重不重？”

“刘校尉脸都白了，箭直接扎肩膀上，血淌了一路……”

“听说是那个叫小石头的，射箭脱了靶……”

陈景宇心头猛地一沉，正欲上前问个明白，恰好见到军医从江府的方向走来，便迎上去询问。

军医告知他江烁的伤已处置妥当，只需安心静养。陈景宇谢过军医，转身便朝江府疾步而去。

回到小院，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

江烁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睡得昏昏沉沉，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虚汗，脸色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陈景宇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江烁的额头，触手是冰凉的细汗。他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唤道：“阿烁？”

江烁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陈景宇脸上。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微笑的表情，却做不出来：“阿宇……你回来了。”

“怎么伤的？”陈景宇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被厚厚绷带包裹的右肩。

“没事，”江烁轻描淡写道，“在新兵营看他们射箭，有个新兵紧张，脱了靶，箭偏了……擦伤点皮肉，不碍事。”

陈景宇看着他额上的冷汗和因失血而干裂的嘴唇，没说话。

伤口处理得如何，他虽未亲眼所见，但看这情形，绝不只是“擦伤点皮肉”那么简单。拔箭头、清洗上药，定是折腾了一番。麻沸散虽能缓解部分疼痛，但箭镞入肉，岂是轻易能忍的？

江烁这一身冷汗，怕是硬生生疼出来的。

陈景宇起身，走到门边唤来张叔，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盆热水送了来，还带着干净的布巾。

陈景宇接过水盆和布巾：“我来，您去小厨房看看，晚些时候煎药。”

张叔点点头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陈景宇试了试水温，将布巾浸湿拧干，走回床边：“我帮你擦擦，松快些。”

江烁“嗯”了一声，没反对。他确实难受得紧，汗湿的里衣贴着皮肤，加上伤处火辣辣地疼，浑身都不自在。

他咬着牙，配合着陈景宇的动作，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慢慢坐起些，褪下了上衣。

少年将军的上身露了出来，麦色的皮肤上旧伤疤纵横，此刻右肩处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层层包裹，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些许暗红的血渍。绷带缠得很紧，勒出清晰的轮廓，显得伤处更加突兀。

陈景宇的目光在那裹得严实的肩膀上停留片刻，动作放轻，用温热的布巾避开伤处，仔细擦拭江烁的脖颈、胸膛、后背。

江烁闭着眼，随着擦拭，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温热的水汽和身后人的气息，竟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被妥善照料的安心感。

擦完，陈景宇又帮他换了件干爽宽松的里衣，小心地穿好。做完这些，江烁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谢谢。”江烁低声道。

陈景宇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将水盆端开，扶着他慢慢躺下，又替他将被子掖好。

傍晚时分，马婶子提着食盒过来了。一进门看见江烁躺在床上那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小将军……这、这怎么回事……好好的出去，怎么就……”

“马婶子，别担心。”陈景宇温声劝道，“军医看过了，只是皮外伤，将养些日子就好。这几日饮食需清淡些，劳烦您费心，饭食还请您直接送到房里来。”

马婶子连连点头，哽咽着：“哎，哎，我知道，我知道……小将军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她又看了看江烁，才抹着眼泪走了。

食盒里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陈景宇将桌子搬到床边，摆好碗筷。

江烁用左手想去拿勺子，可稍微一动，右肩就连着胸膛一片都扯着疼，手臂更是抬不起来。

他试了两次，额上又冒了汗，只得放弃，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我来。”

陈景宇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江烁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嘴接了。

粥熬得糯，温度正好。就这样一勺粥，一勺菜，一口汤，陈景宇极有耐心地喂着。

吃到一半，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镇国公江擎来了。他大步走进来，身上外出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目光先落在江烁身上。

“父亲。”江烁想坐直些，被江擎抬手止住。

“别动。”江擎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我已听说了，你好好歇着。”

“父亲不必担心，我这是皮肉伤，未伤筋骨，养些时日便好。”江烁语气轻松。

江擎看了他一眼，儿子的伤势，军医早已详细禀报过，他岂会不知？只是见江烁强撑着不想让自己担心，便不点破，转而看向陈景宇：“陈公子，阿烁这边，有劳你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