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珩与京中来的一行人被安排在了离江府不远处的驿站歇息。

接下来的几日，镇国公江擎与柳尚书关起门来，商议护送三皇子回京的一应事宜。

许珩大多时候便待在驿站为自己安排的房中，高庸随时侍奉在侧。

高庸是自小侍奉许珩的贴身太监，来边关的第一天，他亲眼见到江小将军与三皇子之间的氛围，便已暗中向驿丞和营中将士多方打听了，早将许珩化名“陈景宇”与江烁之间的种种过往，听了个七七八八。

高庸侍奉许珩多年，从未见过殿下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端了茶进去，见许珩坐在窗前，望着江府的方向出神，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殿下……那位江小将军，可会原谅您？”

许珩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才道：“不知道。”

高庸不敢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许珩从江烁那小院搬出来，头两天，仍是每日去军营中寻他。

第一日去时，江烁正在新兵营的校场上，亲自教授一队刚补进来的少年新兵射箭。

江烁挽弓示范，动作干净利落，那些紧张又兴奋的新兵认真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许珩没有贸然走近，在不远处一棵老树下静静站着，看着江烁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

直到中途歇息的哨声响起，江烁将弓放下，转身走向场边摆放水桶的地方。他拿起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水。

许珩这才走上前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站定，低声唤道：“阿烁。”

江烁没有回头，慢条斯理地将水囊塞好，顺手用袖子抹了把下巴，然后转身，目不斜视地朝另一队正在整队、准备进行下一项操练的士兵走去，脊背挺直，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第二日，许珩又来了。

这日江烁并无固定差事，只在各营区间走动巡视。

许珩便不近不远地跟着，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江烁身上。

江烁走得不算快，偶尔停下与遇到的将领或老兵说几句话，检查一下器械，或是指点两句操练。

他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有惯常的爽朗笑意，唯独对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人视若无睹。

许珩跟了一段，眼看穿过一片器械场就要到雄峰骑专用的校场了，斜刺里忽然闪出个人，挡住了去路。

是白小川。他今日轮休，本不该出现在这儿，可他心里有事，坐不住，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营里。远远瞧见许珩跟着江烁的背影，他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儿，终于压不住了。

白小川涨红了脸，却硬是挺着胸膛拦在许珩面前，结结巴巴地开口：“三、三殿下……您、您请留步！”

许珩停下脚步，看向这个眼神异常坚决的少年。他认识白小川，是前几日雄峰骑里新纳入的那批新兵，平时话不多，干活却勤快，看江烁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许珩：“白小川，你有事？”

白小川被他这么一问，更紧张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鼓起勇气，声音还是抖的：“殿、殿下……您、您别再跟着小将军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豁出去一般：“我、我知道您是贵人，我一个小兵不该拦您。可小将军他……他这几天有多难受，我都看在眼里！饭也吃不下，看着瘦了一大圈！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我就知道，小将军那么好的人，您、您怎么能骗他呢？”

许珩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白小川，看向远处已经停下脚步、正背对着他们与一名校尉说话的江烁，低声道：“当初情势所迫，身不由己。”

白小川鼓起勇气看向许珩，眼睛里有些倔强：“您当初假扮陈副统领，跟小将军那么好，我们这些弟兄都看在眼里，都觉得您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我心里虽然……虽然有点不是滋味，可我还是替小将军高兴。可现在呢？”白小川的声音哽咽了，“小将军他那么爽朗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殿下，您要是真心待他，就不该再这样跟着他让他心烦，让他难受。您要是……要是没那么真心，就更不该来招惹他！”

许珩静静听完，没有恼怒，也没有解释。他看着眼前的白小川，心中苦涩：“你说得对，是我对不住他。”

白小川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会这样干脆地认错。

许珩抬眼望向江烁那边，只见江烁已与那校尉说完话，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没有朝这边看过一眼，那背影竟透出几分孤直。

许珩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没再上前。

从第三天起，江烁便以“旧伤复发，需静养几日”为由，告了假，待在府中，不再去军营，不想再遇见许珩。

临行前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