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渐歇时，许珩屏退了左右，熄了灯，独自在房中静坐许久。窗外月色清冷，秋日的赤焰关，夜晚寂静又苍茫。

许珩起身，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未惊动其他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站，身影没入夜色中，熟门熟路地朝着江府的方向而去。

江烁的小院里一片漆黑，却见在院门口，张叔披着件厚袄子，手里提着小灯笼，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见到许珩的身影出现，张叔站起身，脸上露出些为难又了然的神色。

“陈……三殿下。”张叔改了称呼，言语之间很是客气，也多了层疏离，他挡在院门前，没让开，“时辰不早了，小将军他……已经歇下了。”

许珩在几步外停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对张叔道：“张叔，我有些话，想同阿烁说。”

张叔摇了摇头，有些歉意，却半步不肯相让：“小将军料到了您会来，特意吩咐过老奴等在这儿……说绝对不能放您进这个门。”他顿了顿，复述着江烁的原话，一字一句道，“小将军说了，‘张叔，把门看好了，不能让任何人进这个门。’”

许珩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又笑了笑，有些许无奈：“好的，张叔。”他点点头，“您看好门便是。”

话音刚落，张叔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带起一阵轻微的夜风。再定睛看时，许珩已不在原地。他愕然抬头，只见一道轻盈的黑影，在墙头借力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小院之中。

确实……没从门进。

张叔张了张嘴，提着灯笼的手抬了抬，望着那扇依旧紧闭的院门，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将军只说不让从门进，这翻墙的……他一个老仆，可管不了，也拦不住喽。

他提着小马扎和灯笼，转身慢慢踱回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将这静昵的夜色，留给院中的两人。

许珩落入院中，向着江烁的正房走去，窗户漆黑，门也关着。他走到门前，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许珩等了片刻，伸手推门。门没栓，许珩推开走了进去。

黑暗中，江烁闭着眼，睫毛颤了颤。

屋内比院子里更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出房中的布置，许珩适应了一下房中的光线，反手掩上门。

他走向江烁的卧房，见到床上那个面朝里侧裹着被子的身影。随着走近，许珩的心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却也揪得更紧。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被子下那已经睡着的轮廓。良久，才开口道：“阿烁，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许珩继续道：“你……可愿与我一道回去？”

这一次，被子下的身影动了。

江烁缓缓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坐起身。他没有点灯，就那样靠在床头，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一双眸子明亮。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干脆：“不愿意。”

许珩心头一沉，上前半步：“阿烁，京城局势未定，我此番回去……”

江烁打断他：“那与我何干？三皇子殿下自有您的雄图大略，京城有您的父皇母后，有您的臣属谋士。边关战事粗鄙，就不劳殿下挂心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末将祝殿下此番回京，一路顺风，早日得偿所愿，将来继承大统。届时，即便末将远在边关，也会替殿下高兴的。”

这话说得客气，还满是祝福，可听在许珩耳中，却比任何怒骂或斥责更让他难过。

许珩：“阿烁，别这样……”

江烁却已重新躺了下去，翻身背对着他，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盖住，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我累了，要睡了，殿下请回吧。”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月光无声流淌，照着床边僵立的身影，和床上那蜷缩起来的背影。

许珩又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色都偏移了几分。他才缓缓转身，走向房门。

拉开门，踏入院中的清冷夜色，再回手将门轻轻带上。

“吱嘎”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