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信,江烁再也坐不住,腾地站了起来,信纸飘落在地上。他原本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的话,统统抛到了脑后。
什么冷饭,什么后宅争宠……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凶险冲击得七零八落。他捡起信就往外跑,径直去了父亲的院子。
江擎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就见他脸色煞白气息不稳地闯进来。
江烁将信递过去,江擎迅速看完,脸上神色凝重起来,却并未太过意外。皇权倾轧,皇子相争,暗杀截道,各种手段他听得多也见得多了。
江烁紧盯着江擎:“父亲,不知此次护送……许珩回京,您派的是谁?”
江擎:“薛定疆,他领着一百精锐,随柳尚书队伍一同护卫。”
薛定疆……江烁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他是秦啸山秦将军麾下的得力副将,勇猛忠诚。
可……
江烁急道:“薛定疆勇猛有余,但谋略不足!他听令打仗确实是一员勇将,可应付这种暗地里的阴谋诡计、沿途伏杀,绝非他所长!四皇子既敢下手,必定计划周详,只怕薛定疆防不胜防!况且,况且三殿下他……他此前在关外受了那么重的伤,也刚恢复不久。”
江烁在书房里焦躁地转了两圈:“没有朝廷旨意,我如今也不能擅离职守,更不能私自离关去追……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眼睁睁看着……看着许珩可能出事?
江擎见到江烁如此坐立难安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奏折,递给江烁。
江烁一愣,接过:“这是?”
江擎道:“恰好,为父需要派人返京,将此奏折快马加鞭,直送京城,面呈圣上。兹事体大,非心腹之人不可托付,就你去吧。”
江烁更愕然了,拿着那封奏折,有几分不敢置信,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父亲:“父亲,您……您为了让我能名正言顺的回京,假装有奏折要递?这……这可是欺君,若是被拆穿……”
“啪!”江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谁说是假装的?确是要事!”
他指着江烁手中的奏折,神色转为肃然:“呼延绥父子相继毙命已近三月,北戎王庭至今未能推出新主。鹰部、熊部势力最强,野心也最大,若他们任何一部入主王庭,整合草原诸部,不出数年,必将成为我大烨心腹大患。”
江擎走到悬挂的北境舆图前,手指点向代表狼部的区域:“依为父之见,与其让强部坐大,不如我们暗中周旋,推势力相对较弱、且与鹰熊两部素有龃龉的狼部首领上位。如此,狼部根基不稳,需倚仗我朝支持,而鹰、熊两部必不甘心,三方互相牵制,北戎便难以拧成一股绳,边关至少可保二三十年太平。此事关乎重大国策,需圣上亲自裁夺。这封奏折,便是详细阐述此策,并请示陛下决断。”
他转身看向江烁,正要继续说,目光又落在江烁的右肩上,话锋一转:“你的伤,可好了?”
江烁愣了一下,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右臂,点头道:“军医说已无碍了,以后稍微注意些就好,骑马赶路不碍事。”
江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只“嗯”了一声,继续道:“这个计划最初,亦是三殿下提议的。此事,交予旁人我不放心。”
江烁握着奏折,心头震动。父亲并非只为成全他的私心,更是将关乎边关未来数十载安稳的重任,交到了他的手上。
“儿子明白了!”江烁挺直脊背,“定不负父亲所托!”
“这里还有给你母亲和烽儿的信,你也一并带回去吧。”江擎看着他瞬间焕发起来的精气神,眼中满是欣慰,又从抽屉中取出两封家书一并交到江烁手中:“快去准备吧。轻装简从,三殿下与柳尚书一行带着仪仗,行程不会太快。你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出四五日,定能赶上他们。你回了京城也不必急着赶回来,赤焰关日后想来不会有大的战事,你待到明年暖和了再说吧。”
“是!”江烁不再多言,郑重地向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江擎望着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捋了捋短须,轻轻舒了口气。追上之后如何,那便是他们年轻人自己的造化了。
江烁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终于在出发第五日的深夜,赶到了大部队暂时歇脚的小镇。
小镇不大,此刻却被两拨人马挤得满满当当。柳尚书带来的随行仪仗与薛定疆率领的一百精锐,分驻在驿站和临近的一家客栈,将小小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夜深人静,除了几处守夜的火把和巡更的梆子声,镇子仿佛已沉沉睡去。
可这份平静是假的。
江烁勒住马,在夜风里,他敏锐地听到一缕金铁交鸣之声。
他心下一凛,立刻弃马,借着错落的房屋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声源所在的方向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