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烁骑着马,沉默地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目光掠过京城两旁的街景,最后落在前方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挺拔背影上,随即又漠然地移开。
入了宫,直奔皇帝日常起居的乾元殿暖阁。暖阁内炭火烧得足,温暖如春。
皇帝端坐在御榻上,虽竭力维持着天威仪态,但仍忍不住身体前倾,目光紧盯着门口。
当许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疾步上前,撩袍便拜时,皇帝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儿臣许珩,叩见父皇!儿臣不孝,让父皇与母后忧心了!”说完,许珩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了哽咽。
皇帝几步上前,亲手将许珩扶起,借着这个动作,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许珩黑了,瘦了,但身姿更见挺拔,眉宇间更显沉稳。
“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皇帝连说了两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手臂,这才转向随同进殿的众人。
江烁与其余将领、官员一同躬身行礼。
“都平身吧。”皇帝回到御榻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一路,辛苦诸位爱卿,也辛苦车骑将军了。”
江烁出列一步,再次躬身,从怀中取出那份贴身保管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启禀陛下,臣父镇国公江擎,有紧急军务奏疏呈上,事关北境边关长远安稳,特命臣快马加急,面呈陛下。”
皇帝颔首,侍立一旁的李德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封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奏折,转身恭敬地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并未立即打开,而是将奏折暂且放在手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朗声道:“三皇子平安归来,乃社稷之福。尔等一路护送,功不可没。传朕旨意,所有此番护送三皇子回京的将士、官员,皆按功劳加倍犒赏!尤其是车骑将军,”他看向江烁,“临危应变,谋划周全,护驾有功,特赐黄金三百两,锦缎五十匹,玉带一条,以示嘉奖。”
“臣,谢主隆恩!”江烁叩首谢恩。
“好了,一路车马劳顿,都先下去歇息吧。”皇帝又对许珩温言道,“你也先去瞧瞧你母后,她这些日子……唉,快去报个平安。晚间再来陪朕说话。”
“儿臣遵旨。”许珩应下。
众人行礼告退,鱼贯而出。高庸也欲跟着许珩一道去皇后的宫殿,被李德旺拦了下来。
暖阁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帝、李德旺与高庸,以及角落里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伺候小太监。
皇帝拿起江擎那封奏折,却没立刻看,而是转向高庸:“这一路,可还太平?”
高庸躬身上前,尖细的嗓音放得极低,将回京途中遭遇两番刺杀、如何设计反杀的事情,择要禀报了一遍,尤其突出了江烁的判断与安排。
“……所幸车骑将军机警,早有防范,后又设伏于鹰愁涧,将来犯之敌一网打尽,三殿下方能化险为夷。”
“哦?”皇帝眼神微凝,“死士?可查到线索?”
高庸连连叩首:“奴才不敢说……”
李德旺对准高庸的屁股就是一脚:“卖什么关子,知道什么赶紧说。”
高庸这才期期艾艾道:“那死士中有人说,是京中的皇子派去的,但仅凭几句证词,不足为信。”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奏折封皮上轻轻摩挲。待高庸说完,他又问:“可还有别的事?”
高庸想了想,摇头:“回皇上,其他都是些行程琐事,并无可疑。”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摆了摆手。
高庸会意,连同角落里那两个小太监,一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厚重的门帘落下,将内外隔绝开来。
皇帝这才将目光投向李德旺:“李德旺,你觉得……朕若立老三为太子,如何?”
李德旺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恭谨答道:“立储乃国之根本,天大的事。皇上圣心独断,烛照万里,心中自有乾坤。老奴愚钝,只知忠心伺候皇上,此等大事,不敢妄言。”
皇帝闻言,哼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你呀,跟了朕几十年,说话是越来越滴水不漏了,罢了。”
李德旺只是赔着笑,不敢接话。
皇帝笑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将手中的奏折递给李德旺:“你替朕瞧瞧,江擎这折子里说了什么。”
李德旺小心拆开漆印,展开,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了然,才缓声道:“回皇上,镇国公奏疏中提及,眼下北戎首领呼延绥父子相继毙命,王庭无主。镇国公建议我朝暗中设法,扶持狼部首领上位。此事若成,那狼部首领根基不稳,唯有紧紧依附我大烨,才能震慑另外两部,保住王位。如此,北戎内部难以齐心,我大烨北境至少可保几十年太平,日后徐徐图之,收复雄峰关也更容易些。”
皇帝静静听完,从李德旺手中接过奏折,展开来,一字一句仔细看去。许久,皇帝才放下奏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李德旺垂手侍立,不敢打扰。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皇帝终于缓缓靠回椅背,敲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缓缓开口:“拟旨。着吏部、兵部会同遴选几位熟知边情的御史言官,择日出发前往赤焰关。名义上是巡查军务,抚慰将士,实则协助镇国公,见机行事,务必将扶持狼部这件事,办得稳妥,不留后患。”
“是,老奴遵旨。”李德旺躬身应道,准备退下拟旨。
“还有,”皇帝叫住他,目光望向暖阁外逐渐昏暗的天色,“七日后在宫中设宴,一来为三皇子接风洗尘,庆贺他平安归来;二来,也犒赏此番有功的将士。好生准备。”
“是。”李德旺再次应下,悄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