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季卉澜突然睁开眼睛,花团锦簇的锦绣帘幔争先恐后地跳进她的眼里。她瞪着眼躺了半天,才若有若无地意识到这格外熟悉的帘幔是床上挂着的帐子。
那她现在应该是在沉香院里。
季卉澜面色平静地坐起身撩开帘幔,冬季特有的发白的光线投进帐内,像是天终于晴朗了。
“云歌,如烟?”季卉澜掀开厚厚的被子,随口唤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卉卉?”阴夫人的声音率先响起,紧接着便看见苇夏急匆匆地带着一串人绕过屏风涌入室内,七手八脚地收拢起床帐,将她扶回床上躺着。
“怎么了,我没事。”季卉澜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大衣,疑惑道:“你们怎么都这么紧张,繁华苑那边怎么样了?”
阴夫人水杏似得的眼睛微微透着红肿,一看就知道是才哭过,她清清嗓子,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安慰道:“还好浸雪仙君去得快,这才把你们都救下了。”
“你才睡了半个时辰不到,要不要再多睡会儿?”
这个小院本来就是沉香院的偏厅,因为季卉澜临时要住才收拾出来的,书房大卧室小,这会儿十来个人待在里面,更显得拥挤。
季卉澜抬眼环顾四周,十来个人里没一个人是她的。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感觉一会儿,实诚地摇摇头:“不想睡,除了头有点蒙蒙的之外都挺好的——哎,安定郡主怎么样?她也被救了吗?”
“安定郡主被大枢密使接走了,”阴夫人把她半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安抚道:“浸雪仙君把你送来的时候说的,你下巴上前襟子上全都是血,可把我吓坏了。”
“还好有浸雪仙君,你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得多休息。”阴夫人说着,尽量减小动作幅度擦干眼泪,声调平缓道:“安定郡主应该是伤得比较重,所以要另外救治吧。”
“也就是大夫人不在府里,要不然不知道怎么伤心呢。”
季卉澜不用看也知道阴夫人在擦眼泪,她想了想,侧身回抱住阴夫人,将头埋进她的怀里低声道:“夫人是不是吓到了?其实我一点事也没有。”
阴夫人闻言更是泪如雨下,她抱住季卉澜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季卉澜反过来安慰半天才哄住她。
眼看阴夫人情绪稳定了,季卉澜她拉拉她的衣袖疑惑道:“我的人呢?如槿她们呢?还有我的院子,我的院子怎么样了?”
“今天这事儿究竟怎么说?”
阴夫人一直憋着的情绪泄放了个痛快,这会倒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真实感,便斟酌着道:“院子是毁了一大半——毕竟那群飞贼就是冲着杀死安定郡主去的,你的院子和如槿她们都被牵连了。”
季卉澜心里一紧,手不由自主攥紧了:当时情况危急,自己又一时鬼迷心窍光顾着去追幻影,居然连平日里朝夕与共的最亲近的人都忽略了。
当时情况不算平和,她们不会都……
季卉澜怔在原地,脑子里瞬间闪回往日里相处的一幕幕情景,心口好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穿膛而过。
阴夫人的话在季卉澜头上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浸雪仙君就是治也得一段时间才行,眼下你就先用着我的人吧,不习惯就再换。”
“她们没事?”
季卉澜闻言迫不及待地抹去眼眶里的泪花,立刻确认道:“她们现在在哪呢?”
阴夫人下意识抱紧了季卉嫣急忙解释道:“在梅苑花厅里,你不要着急,等你好了再去看她们也成,梅苑本来就是为了看雪才建的,很暖和,不会多遭罪。”
季卉澜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她半躺在阴夫人怀里瞪着帘幔上的绣纹梳理事情关节,半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急切道:“这事先不要告诉大夫人。”
“等我理清楚了再亲自写信给她,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阴夫人虽不解,却还是应下了,下一秒只听季卉澜突然急切道:“我得进宫去跟陛下请奏封锁消息,再另调暗卫去西南接应,免得大夫人在外面发生什么变故。”
她一下子坐起身来,快得阴夫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怀里忽然一空,再看季卉澜已经双脚落地了。
阴夫人慌着去拉她的手,只见她甩开裹着的大衣,两三步跑到窗前推开窗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急切道:“快叫如烟来,再晚一会儿就赶不上进宫了。”
季卉澜急匆匆地梳妆打扮赶去蕴芳宫,她前脚刚走,后脚上官昀礼就到了承川府,二人刚好错过。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听见管家回话说是季卉澜才进宫去,连马都没下便直接调转方向返程回去。
快马加鞭,待上官昀礼急匆匆地返回蕴芳宫,小跑着赶进集贤殿小回廊,正撞上明镜端着茶壶杯子等物往外走。
明镜躲闪不及,只能眼疾手快地半侧过身去,只听一阵稀里哗啦杯盏相撞声伴着惊呼响起,下一瞬,尖利的破裂声响哗然炸响,半壶温凉的茶水泼溅开来,在二人浅色的衣摆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殿下?”明镜收起茶盘行礼,另外有其他的宫女收拾起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上官昀礼连忙伸手虚虚地扶了她一下,连声道:“我来得急,一时没看到你,真是抱歉。”
“陛下在里面吗?安宁郡主呢?”
“天色不早了,陛下起身去凤宜殿歇息了。”明镜将手里的托盘递给料理残局的宫女,简洁明了地道:“安宁郡主才出宫去枢密院,这茶就是她和陛下喝的。”
又错过了。
两次扑空,上官昀礼又急又气,但反而能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了。明镜行礼退下,末了只隐晦地提道:“安定郡主现在安置在枢密院里,那儿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地方。”
“殿下没什么要紧事就早些休息吧,大雪骤晴,外面冷得很呢。”
枢密院前厅。
这是季卉澜第二次来到枢密院,宽敞雅致的前厅依旧如上次一般又静又冷,面无表情的侍卫也规规矩矩地守在各处。
季卉澜手里的茶杯很快便失去了滚烫的温度,就在她忍不住想要起身再次询问侍卫上官昀卿何时出来迎客时,一道略熟悉的声音从那座云母竹石重屏后传来:
“先理出册子放着,回头再一个一个地查验,要快,去吧。”
季卉澜立刻站起身来往屏风处望去,只见上官昀卿果然一如既往地冷着脸走出来。
“大枢密使。”季卉澜将手里的茶杯搁在小方几上,先向他行了个礼:“真是不好意思,我又贸然前来打扰枢密使处理公务了。”
上官昀卿并未多言,径直在堂中屏风前的交椅上坐了,又伸手示意她也坐:“安宁郡主怎么不在府中休养,身体还吃得消吗?”
男仆默不做声地撤去温凉的茶水,端上了才沏的滚烫的茶水。
季卉澜这会儿也懒得再跟他打太极了,接过侍卫敬来的热茶转手放在桌子上,干笑了两声道:“我没有大碍,就是想看看安定郡主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