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卉澜谨慎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只是疑惑思索,便轻巧地往后退了几步,蛮不在乎道:“你当然可以现在推算,但不管你算不算得出来,我都一定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是最后一诈,如果她不是同自己一样的魂穿者,那一切就都好办多了。
“即便算不出来又怎样,你们都知道我不是她,但你们都拿我没办法。”季卉嫣冷哼着不屑道,“你会由着枢密使如实相告,罪及双川府么?”
“不如就老老实实承认我就是她,这样你我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季卉澜心里这回有了底,便比一开始时放松多了:“笑话,你才拿着剑想要我的命,即便被钉在地上还要拿妖火烧我,你以为我会饶你?”
“至于连累双川府,”季卉澜脸上挂起冷笑,不疾不徐道,“难道安定郡主季卉嫣是什么很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吗?”
“或者是与封山侯的婚事格外重要?”
“你想多了,她就是个吉祥物挂件。”季卉澜淡淡地摇摇头,“是死是活没有人会在意的,不然以你漏洞百出的假冒,怎么可能一直都没有人察觉。”
季卉澜一面说一面露出怜悯的神情望向金网中动弹不得的人形:“把你关在这儿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季卉嫣?是为了维持双川府的地位或名声?”
“想多了,纯粹是怕你借着郡主的名头干坏事败坏朝廷名声而已。”
笼中的人顶着季卉嫣的脸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又快速掩盖下去,并不信服季卉澜的一番话:“你在背地里的调查我都知道,如果真不在意,你又为什么要查?”
“你不在意她怎么察觉到我是假的?”
“我知道你在我身上找熟悉的影子,即便我已经对你下过一次手,你还是愿意和我近距离接触,你在说谎——”
季卉嫣胜券在握地扬起漂亮的嘴唇:“你们很在意,最起码,你很在意。”
季卉澜眼圈一红,像是又要哭出来了,她昂着头梗着脖子道:“对,我在意,只有我在意。”
“我当然会在意我姐,就像你会挂念你的妹妹一样。”
将要淌出的眼泪被季卉澜憋回眼眶中,只听她颤抖着嗓音狠声道:“我很赞同陛下的意思,所以你就好好地在这里呆着吧;你这个假货,从始至终,你连真正的面皮都不敢露出来。”
金笼里的季卉嫣沉默半晌,突然掷地有声道:“我就是她!我放出了天机提示身份,四国三海的修真者口口相传,争夺神脉!”
“她死了,早就死了——而我,我还活着!”
季卉澜听着她口不择言的强词夺理,心里忽然模糊地闪过一丝灵光,不待她仔细辩解,就听见那道嚣张的声音继续道:“天机没有错,正是因为她死了,所以神脉才在你身上显现。”
“把我关在这里,和直接宣告季卉嫣死了有什么区别!”
天机,身份泄露,还有血亲身死才会重新觉醒的灵脉——季卉澜已经确定了眼前的‘季卉嫣’就是宣灵毓。
而宣灵毓死不得。
“安定郡主重伤不治,于今夜暴毙。”季卉澜睁大双眼直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庞,冷声道,“我亲自看着安定郡主不治而亡。”
宣灵毓一时怔住了,不可置信道:“你不想再见到你姐了吗?”
季卉澜转过身,面色平静地对上官昀卿行了一礼,口齿清晰道:“大枢密使,这就是我的答复,不论结果如何,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她以死人的名义活着。”
上官昀卿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闲了半天,闻言便顺口道:“为什么?眼下郡主的地位,恐怕还犯不着这样圈禁同父姐姐吧?还是说,郡主真的想对着这张脸忆故人?”
季卉澜抬起头冷静道:“与权势情谊无关,她是宣氏后人宣灵毓,身负邪脉,轻易杀不得。”
上官昀卿早就知道其中关窍,自然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此刻闻言还是不由得暗暗吃惊。
不等他问,只见季卉澜转过脸不急不缓道:“你乖乖待着,我会好好替你抚养宣灵章长大。”
“你真是疯子!什么在意,什么姐妹,她——”宣灵毓未说完的话骤然顿住,原来是上官昀卿又放出一缕灵光注入她的额心,再次迫使她陷入昏迷中。
季卉澜深深地将那张略显狰狞的脸描摹一遍,转过脸对上官昀卿道了一声谢,又道:“我这就走了,不耽误你们锁门回家。”
上官昀卿点点头,斟酌着道:“婚约的事情……”
季卉澜想了想,直截了当道:“婚约是陛下定的,自然由陛下说了算;今天的事就按反贼寻仇禀告陛下,至于大夫人那边我会亲自告诉她,不劳枢密使费心。”
“还有。”季卉澜看了看眼前的金线囚笼补充道,“希望大枢密使早日调查出真相,我也好与监国大夫人一个交代。”
一行人踩着橙黄色的阳光走出偏院,待重新回到前厅时,跟着季卉澜一同出府的随从仆人一早就准备齐整在殿外候着了。
季卉澜同上官昀卿告辞后便坐进马车回承川府,车轮碾过路面上未化的积雪,发出持续的清脆水声。
不对劲儿。
季卉澜独自坐在昏暗的车轿里单手撑着头闭目沉思:不对劲,事情进展未免也太顺利了。
为什么上官昀卿毫不意外季卉嫣是宣灵毓假扮的?为什么他就这么直接接受了这样的结果,甚至没有多问,也没有要求证据之类的东西。
方才那一场问话,分明就是自己或宣灵毓的一面之词。
难道宣灵毓受他指使?
可为什么呢?他能拿什么好处,宣灵毓又凭什么听他的。
季卉澜想起后续的发展,忍不住暗道:难道真的是他控制住宣灵毓,指挥宣氏姐妹顶替自己和季卉嫣?
所以季卉嫣真的死了?
季卉澜猛地睁开眼睛,修剪圆润的指甲不约而同地插进掌心的软肉里:那为什么季卉嫣的虚影会突然在紧急关头出现?她的神脉不是已经废掉了吗?
还有那个看着就很不简单的金片光丝囚笼,如果不是上官昀卿自己的手笔,又会是谁做的?
马车发出有规律的叽里咕噜声,才行驶至承川府门前便被拦下了,季卉澜无心细听他们在轿外絮絮叨叨的谈话,只撑着下巴发呆。
片刻后,苇夏小心地撩开马车帘子低声询问道:“太子殿下着人来请,郡主见一见?”
季卉澜闻言整理了一番衣服着装,将肩上披着的白狐大氅裹紧了些道:“走吧。”
她低头钻出车帘,红艳艳的半块日头将落不落地缀在屋角,嫣色的夕阳冷冰冰的铺面而来,墙垛上未化完的积雪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上官昀礼一如既往地站在外边等着,季卉澜转脸看着那张清隽舒朗的英俊面容,满腹的悲伤与愤懑突然翻滚涌动,忍不住委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