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昀卿不疾不徐地跟他们解释,只道是才回来,见她脸生又坐得靠前才上前问的,但不小心将人惹恼了。
众大臣闻言便极热心地劝解起来,你来我往相互奉承,不亦乐乎。
季卉嫣没有一丝职权,自然不在其中,眼看他们聊得其乐融融,转身便跟着舅舅家来找她的表姐走开了。
直到季卉澜怒气冲冲地来找她之前,季卉嫣都一直和她表姐待在一起,间或同自己本家的人说话交流,没有回去先前的座位处。
天已经完全黑了,华丽硕大的马车在销川府内院门前停下,季卉澜率先踩着条凳下来,忍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压低声音道:“姐,到家了。”
跟随左右的仆从大气也不敢出,连前面拖着马车的四五匹马都不安地打着响鼻抬蹄子。
季卉嫣撩开帘子抱住繁复的袖子裙摆跳下车,才落地就被季卉澜一把拉住,穿过花园,走过长长一段梨树林,进了含韵台。
屋里点着灯,除了年纪小的姑娘们不在,如苏灵华和五六个丫头都在厅里等着,见她们回来,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就被季卉澜都轰了出去。
季卉嫣揉着手腕被扯疼的手腕在桌前坐下,无可奈何道:“到底怎么了?”
“不要说话。”季卉澜显然是气狠了,“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季卉嫣应了一声,放下手腕;只见季卉澜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斩钉截铁道:“你受伤是因为跟杨聿霄一块儿出去围剿余党,是不是。”
她看着季卉嫣有些震惊地点点头,紧接着问道:“你另外找的医生就是她?”
“不是她,是个卖丸药的。”季卉嫣有些疑惑地反问道:“怎么你全都知道了?祖父告诉你的?大夫人知道吗?”
季卉澜显然有些绷不住情绪,她忽然放软了声音轻声道:“为什么?你愿意跟她一块儿也不管我?我虽是庶妹,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外人吗?”
季卉澜一委屈,季卉嫣就遭不住,她连忙起身:“怎么会,别说傻话。”
“那你为什么跟她一块儿去?去了还不告诉我?”
季卉澜眼圈一红,泪珠子就一串串地滚下来,她慌忙躲藏着抹去,像是被逼急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幼猫:“你别过来,不要碰我,我讨厌你。”
季卉嫣连忙停下脚步连声道:“好好好,我讨厌,我不过去——我以后都和你说好不好,你别着急。”
季卉澜闻言,哭得更大声了。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环抱住自己绝望道:“没有以后了,他们要封你当郡主出京嫁给那个武国质子了,你再也不能进京了。”
季卉嫣闻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犹如晴天响了个霹雳;眼前季卉澜缩成一团,哭得格外可怜,一时之间,除了季卉澜哭泣的声音,偌大的屋子里竟无人说话。
“好了好了。”季卉嫣慢慢地走近了些,蹲下身将季卉澜揽进怀里,温声细语道:“不委屈了,都是我的错,不哭了好不好?”
季卉澜一面抽噎一面死死地抱住季卉嫣不撒手,她叹了口气,娓娓细语道:“不哭了,往远处想想,我出京是最好的选择了——那封山侯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亲外甥,再怎么样也不会差,没事的。”
季卉嫣又重复了一遍:“没事的。”
“我不愿意!”
季卉澜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睛,咬着牙狠声道:“我才不愿意!”
季卉澜望着季卉嫣有些愣怔的神情,又急又气地一把将她扑倒:“我要你留在京城里,我不要一个人,你不能离开我!”
季卉嫣防备不及被冲个仰倒,只来的及护住一起倒下来的季卉澜:“哎,等一下——”
话音未落,只见季卉澜毫不留情地拨开季卉嫣揽在她身上的胳膊,直起身拔下发间的偏凤簪子抵在季卉嫣脸上,极其冷静地道:“他常年在外边不回来,今天一回来陛下就说了这样的话,一定是因为你的脸。”
金打的簪子并不锋利,季卉嫣只觉得脸颊上钝钝的痛意传来,却没有动作——季卉澜此刻已然钻了牛角尖了,直接反制恐怕不好收场,不如由着她闹一闹。
季卉澜跨在她身上向前膝行两步,精致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但她已经恢复了理智:“你破了相,他就不会再溺着你不放了。”
季卉嫣叹了口气,用力握住她的手转脸往簪子上撞:“你说的对,但这个可没法儿破我的相——我随身带着匕首,就在后腰,你摸摸?”
季卉澜犹豫了一瞬,像是在思考;片刻后,她松开手将脸埋在季卉嫣的脖颈间呜呜地哭了起来,沉重的金凤掉在地毯上,发出低沉的碰撞声。
季卉嫣一下一下地给她顺气,慢慢地安慰道:“你不要着急,你不愿意我出京嫁人,母亲估计也不愿意,再不然还有祖父呢,说不定成不了的。”
她将头埋得更低,季卉嫣等了半天却先听到了一句抱歉:“我对不起你。”
“明明你是嫡长,结果什么好事都被我一个人落着了,我抢了你的生母,抢了你的兵符,抢了你的身份待遇做太子妃,你才回来不到半年,又很快就要离开了,我还这样对你发脾气。”
“我怎么这样,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要一个人,我根本撑不起来……”季卉澜像是没力气再闹,只有眼泪还在骨碌碌地淌,沁湿了季卉嫣的衣襟,更水淋淋地烫湿了她心口。
季卉嫣一下下地安抚着她的后背,放空的眼睛在高耸的天花板上流荡:“怎么会,你吃了那么多苦,那这些就该是你的。”
“倒是我,出京近十年,什么都不懂,在这里也没什么助力,再次出京正是再好不过的路了。”
“再说了,大夫人这半辈子也过得惊心动魄的,给我找个闲散侯爷叫我享清福也实属正常,不是因为你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天花板上五色工笔的百花斗艳图在季卉嫣眼里模糊又清晰,乱糟糟地缠扭做一团又缓缓铺展开来,慢慢地探出枝桠,铺天盖地地向下挤压而来。
她浅笑一声,叹息道:“倒是苦了你在这儿拼家业了。”
季卉澜捂着耳朵嘟囔着不愿意,像是有些癫狂一样地撕抓着地毯,身体也痛苦又抗拒地压着季卉嫣扭动,发饰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
折腾许久,季卉嫣只觉得在地上躺得后背冰凉,季卉澜才终于是被极度激动无从发泄的情绪磨垮了,沉沉地趴在季卉嫣身上睡了过去。
她有些艰难地抱住季卉澜从地上坐起身,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将季卉澜放在西间的床上。
等把季卉澜照顾好,已然到了午夜时分了,季卉嫣交代如苏守着,带着灵华绕过屏风,从后门出了屋子,走过一段抄手游廊,去了她平日里休息的后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