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乐欢快,浣花舞也跳到了高潮。
舞女们十人一组聚拢到一起,又散开围成一个个圆圈,不约而同地将袖子里的花瓣向圆圈中心洒去;另一些舞女便如穿花蛱蝶般在纷纷扬扬的落下的红香中飘飘起舞,灵动非常,美不胜收。
应景应乐,入席的大臣们也都没那么拘谨了,亲眷们小范围地串座儿,相互认认对方家的小辈也是有的。
季卉嫣听着那道格外耳熟的声音,有些吃惊地转过脸——面前那眉眼深邃日角珠庭,檀口上挽面如春风的华美贵气大公子,不是前几日的龚尚羽还能是谁?
季卉澜像条机敏的粉鱼一般温和而轻巧地从后面绕到了季卉嫣另一边,有些着急地道:“姐?”
龚尚羽就没那么惊讶了,他似歉似喜似忧地看了看季卉嫣,心里百味交集——
一进殿他就认出季卉嫣了,再仔细看了她的座位,心里不由得想起杨聿霄先前说过的话,此刻才有些恍然大悟。
等了半天,也没见她起身交际,更没有人去主动同她交好,龚尚羽犹豫一下,打着熟悉重臣的借口走下王座,还没到跟前就被封山侯抢了先。
封山侯一如既往地潇洒与不拘小节,也没怎么仔细行礼,一见面便跟他不分你我地直抒起胸臆来:“皇兄!我也是才到没两天,这不赶个趟儿来见你一面,你再晚两天,我就又出京了。”
季卉澜面上云淡风轻的,看他们二人相谈甚欢,便若无其事地牵着季卉嫣转身走开,她的手劲儿莫名有些狠了,攥得季卉嫣手腕生疼。
季卉嫣离开,龚尚羽是松了口气,凤久成却是叹了口气。二人交涉一会儿,便走到一边,正色讨论起南边赋税与春种的事情来,倒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季卉澜指挥着宫女将矮椅子搬到季太傅身边,又不由分说地将季卉嫣按进去坐着:“你在这儿陪一陪祖父,看一看歌舞,先不急着跟他们来往。”
季卉嫣转脸望望揣着手闭目养神的季太傅,应了一声不再多话,季卉澜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叹口气,转身向何大夫人那边走去。
一曲结束,又换了一批穿着长长窄袖的年轻舞者进来,欢快轻松的鼓点乒乒乓乓地在大殿里来回跳动,穿着橙绿色宽大灯笼裤的舞者们踩着鼓点舞动身体,看着也是十分地赏心悦目。
季护嫣正看着舞蹈想自己的事情,坐在邻桌的季太傅却忽然发话:“我不常在府里,你一个人住得惯吗?”
季卉嫣急忙回神,浅笑着道:“住得惯,府里的人都很好。祖父近来身体可好?”
季太傅点点头,和蔼道:“你住得惯就成,你也没什么要事缠身,怎么不见你进宫来?”
季卉嫣一怔,打着哈哈道:“无事无非不好进宫,我倒是天天去校场。”
季太傅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父亲没出去时你倒还跟着他来几回,怎么,他去外边了,你就不能跟着二姑娘进来?”
“二姑娘进宫也都是有要事相商,我,我就不跟着转悠了。”
季太傅将视线转回面前的桌案上,淡淡地道:“钦天监那边上了几本折子了,夸你英勇襄助——你不跟着你母亲忙,也不带二姑娘,怎么跟一群不食凡火的散仙牵扯上了?”
季卉嫣闻言心里一紧,只听季太傅不疾不徐道:“交流交流也是好的,只是不要跟他们一块儿走了外道——那不是我们该琢磨的。”
季卉嫣这会儿的心跳犹如伴舞的鼓声一般,一阵赶过一阵的激烈,不过好在还是稳稳地落了地。
长而舒缓的笙竽乐轻巧地托起最后一个鼓点,季卉嫣也暗暗地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红毯上舞者伴着舒缓宏大的笙竽钟鼓声将长长的窄袖抛出扬起,纷纷扬扬满目缤纷,季卉澜脚步轻快地从边上再次掠了过来,轻盈地像是一蓬扶风飘飞的合欢花。
“姐。”她对季卉嫣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经过她径直走到季太傅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季卉嫣满目不解,只见她已经迈着轻快地步子转向了这边:“姐,我跟母亲先出去一会儿,有事商量,你就在这儿不要乱走。”
她只点点头答应,只见季卉澜压低了些声音极严肃地又强调道:“尤其是那个封山侯,少说话。”交代完这些,季卉澜便跟在季太傅身后离席了。
季卉嫣抬眼望去,只见王座上空荡荡的,再仔细望望四周座位,好几个手握重权的大臣也都不在。
面前的舞者们又换了一批,季卉嫣勉强吃了点精致的凉菜小点心——眼睛耳朵还有鼻子都被殿里的珠光宝气声色犬马装满了,那盘子里的烧豚炙鹿再诱人也吃不下。
暮色临近,绚烂的晚霞争先恐后地铺满宫落,筝瑟箜篌与古琴琵琶声如玉盘落珠涓涓不绝,身着金绿色广袖长帛的美丽舞者们个个都梳着华丽的高髻,在烛影煌煌的大殿里像是真正的仙女一样翩翩起舞,金影剪绰,美得如诗画般,叫人大气不敢出。
季卉嫣怔怔的望着一步步穿过错落光影向自己走来的龚尚羽——神色庄重,眉目如星,一步一步端雅翩翩如玉树临风——
“季大小姐,我名昀卿,表字鸣谦,幸会。”
澄澈干净的嗓音像是从天上飘下来一般,边上舞女飞扬的衣袂和桌案处默默燃烧的烛火彻底模糊成一团团不切实际的光点,仿若轰然炸开又潸然消逝的绚丽花瓣。
“季卉嫣,见过大殿下。”
击钟重鼓,华丽的曲调更添庄严肃穆,恍如仙乐;上官昀卿退后一步嘴角扬起浅笑:“女侠,是我,你不记得了?”
季卉嫣心情颇为复杂,装作吃惊的样子干巴巴地道:“居然是你。”
上官昀卿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我没有骗你,我就是龚尚羽。”
最初的惊吓激动和不可置信等待那么久,早就平息下去了,季卉嫣这会儿只觉得愤怒无奈和失望无力:“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是他?”
龚尚羽居然是当朝皇子上官昀卿。
季卉嫣有些心如死灰,怏怏不乐地垂下眼皮,只见上官昀卿掏出一枚掌心大的玉佩吊在她面前:“这是封山侯托我转交的见礼。”
“什么?”季卉嫣有些震惊地抬眼,上官昀卿浅笑着将玉佩塞进她手里:“他崇拜你好久了,这回偶然回京一趟居然见了你,所以拜托我将礼物送给你——别无他意,就是单纯地以示欣赏。”
那巴掌大的和田玉佩上雕刻着扬起双翅的啸虎,玉质温润栩栩如生——但不是季卉嫣想要的。
“有意欣赏为什么不亲自送?”季卉嫣想还给他,上官昀卿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胳膊,快速道:“女侠,求你了,哪怕你收着丢湖里埋起来呢,我才告诉他你跟我一起剿乱党动刀子,格外看好我,他才拜托我的。”
季卉嫣脸色更加难看,她几乎下意识地扬起另一只手用力拍向上官昀卿攥着自己手腕的胳膊:“拿开你的手。”
上官昀卿也是见好就收,立刻松开并退远了一步:“我松开了。”
华丽的舞蹈徐徐结束,舞者们随着溪流般的琴瑟声退出大殿,又是一支新曲,三五大臣们纷纷围上前来,询问动手的缘由。
季卉嫣下意识地把手往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将那一大块玉佩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