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昀卿闻言心中猛然一动,宕机冰封的脑子吭吭哧哧地转动,但嘴巴已经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反应:“好!好,你知道我的心意?那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是——”
季卉嫣直觉他不会说出什么喜闻乐见的好话,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殿下,你迷糊了?我还有事,失陪了。”
上官昀卿在祝白院待了半日便搬到了前院的岚沃堂偏厅。
岚沃堂不大,却空荡荡的,隔着满院茂盛的紫薇桂花树就是季卉嫣居住的馥陈堂,他想过借着回去祝白院的借口重新进去,却终究还是被自己打消了。
就这么干巴巴地过了两天,直到灵华告诉他明日季卉嫣的师父便到了,要他好好准备一下,他也没有再见过季卉嫣的面。
灵华眼看昔日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上司如今一副心不在焉空缀其华的狼狈模样,多少也有些于心不忍,她临走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咽下所有话语转身离开。
十月十二,初花宫代掌宫主花宛霞赶在天黑前到达杨府,季卉嫣将她迎入馥陈堂里,装潢精致富丽的堂内烛火通明,连丫头们都换了各色鲜艳漂亮的新衣裳。
花宛霞十分满意地打量一圈室内,郑重温和地掐诀施印,随着她的指背轻轻抚过季卉嫣的额心,一枚闪烁着绯红色光华的钿印一闪而过,迅速没入她的皮肉之间。
钿印牵一发而动全身,季卉嫣只觉得像是被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拢住,所有的不适感迅速消失,连法力都逐渐充盈起来。
她急忙道谢,却只见花宛霞坐在主座处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个长长的盒子递给她:“这是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
季卉嫣笑着接过,才要打开,只见一颗飘洒着莹莹光点的花苞飘忽忽地闯进堂中,那花苞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开放,花蕊中伸出一缕光丝冒冒失失地牵上季卉嫣的手腕。
季卉嫣抬手制止想要劈断丝线的灵华及初花宫弟子,顺着丝线的指引走向院中。
夜色澄澈,月明星稀,影影绰绰的枝叶丛中,紫薇花在浅淡的月光下绽放着暗荧荧的花簇。
待了片刻,微凉的湿润夜风里只有草虫鸣叫的声音,无事发生。
就在季卉嫣想要转身回去的时候,一声炸响骤然划破天际,紧接着绚烂的烟花便此起彼伏地绽放在巨大的天幕上。
五颜六色的烟花一个叠一个地炸开,亮晶晶的火星划开黑夜又一闪而过,烟火味顺着夜风飘散,和着耳边噼里啪啦的声响,欢快地像是要过年一般。
手腕处翠绿的丝线缓缓消失,季卉嫣心有所感地转头望向祝白院方向,上官昀卿一身月白色华服衣袂飘飘地朝季卉嫣伸手,跳跃的花火在他明艳的眼睛里闪烁:“跟我来。”
烟火明灭,温润舒然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看得人移不开眼。
其实季卉嫣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飞身向他跃去,上官昀卿展开双臂抱住她,带着浅笑的声音和着胸腔的震动声在头顶响起:“我带你去个地方。”
清淡的气味从他的脖颈间溢出,暖哄哄的怀抱捂得季卉嫣头脑发昏,她忍不住环抱住上官昀卿,像第一次那样打开了轻薄的防风罩将二人拢在其中。
季卉嫣半合住眼睛,默不做声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激动得与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同声而跃,不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很长一段时间,又像是仅仅几个呼吸,上官昀卿抱着她稳稳落地,轻轻地将她放下来。
季卉嫣睁开眼睛,明亮粲然的烟花在身后燃放,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闷闷地传来。
明朗的月光毫无顾忌地泼洒,远处的河渠,身后隔着一段距离的房舍,还有不远处那架巨大的绿木棚架,都一览无余。
季卉嫣松开手疑惑道:“这是?”
上官昀卿不动声色地牵住她的手腕,音色平静:“时间不足,准备得不充分,先这么看着,明年给你补个更大的。”
话音未落,只见远处架子边上十六个身着朱色黑边短打,腰里系着杏红色长绦壮汉依稀喊着什么,稀稀落落地拿起工具走到场地里。
边上正襟危坐的乐手们在此时不约而同地奏响了宏伟欢快的乐曲,那些人每人都一手持长棒,一手执长勺,提着桶往场地里走去。
鼓乐咚咚,只见他们从桶里舀起一勺金水,平举着走向绿木棚架,又快又准地又使木棍击打在勺底,那勺中的金水便散花般向上空飞跃。
忽得一阵热风扑来,金灿灿的铁花落入早就搭好的绿木棚架里,将横斜的枝叶映得更加翠绿,紧接着就是潮萨萨的凉风随后而至,还带着浓烈的树叶木枝味。
身侧上官昀卿低声询问道:“打铁花,怎么样?你喜欢吗?”
季卉嫣点点头:“喜欢。”眼睛只望着下面那泼金洒银般的铁花看。
动静不小的音乐引得不少民众鱼贯观看,孩童嬉笑玩闹成人津津乐道,早就预备好的官府红衣卫适时出场维持秩序,一派岁月静好万口和乐。
鼓锣咚咚,季卉嫣望着姗姗来迟的灵华与宫主等人,与她们或担忧或松了口气的面容对视,心中轰然一动,不由得模糊了视线。
上官昀卿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地松开手,转而揽紧她的肩膀,将她半拢进怀里。
待她整理好情绪再回过神来,眼前的铁花也打到了高潮时段,场内所有的人都加入到打铁花的行动里去。
纷纷扬扬,此起彼伏不断地铁花引燃了木架子顶上一早就备好的烟花。
烟火尖啸着冲向空中,又在耀眼的烟花绽开后发出砰的巨响,甚至一度掩盖住了节奏欢快的重鼓声。
季卉嫣被炽如白昼的光亮晃得睁不开眼,又渐渐习惯了耀眼的光芒与连接不断地炸空声。
她看着眼前前仆后继的铁花,忍不住心底里泛上来的悲伤暗道:‘卧虎蛰僵被重鳞,雷鸟扑赴腾龙殡。槃泽平世馪,不恋凡尘信。’
上官昀卿揉一揉她的肩膀,带着浅笑冲她低声道:“耀比汤谷桑,炽作霞星散。烈艳其时漫,烬歿新还绽。”
“怎么突然这么难过?嗯?还看吗?”
声音又清澈又温和,不疾不徐地传进季卉嫣的心里,她摇摇头,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只见线条简明有力的下颌与精巧板正的下巴,视线再往上,是标致的嫣红色嘴唇。
烟火煌煌,裂空之声不绝于耳,心跳和鼓声一起堙入花火之中。
上官昀卿看着被明明灭灭的光晕映亮的季卉嫣——艳昳如画,温和缱绻,声音不由自主地更清柔了些:“那我们走吧,去和她们说一声吗?”
季卉嫣点点头,带着他和灵华等人简单地说明情况,花宛霞虽然面色不虞,但也没多说什么,点头应允便不再多言。
季卉嫣应下灵华要她早点回来的要求,转身和上官昀卿走出人群,借着夜色掩映,向郊区飞去。
禄甸京气候湿润,日照时间长却不强烈,故此植被茂盛,到处都郁郁葱葱的,除去虫蛇外,倒是十分宜居的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