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风灯被江风吹得摇曳不定。
隔着珠帘,陈恪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字?”
谢沉砚搁下手中的水路图,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什么字。”
陈恪犹豫了一下,目光似乎透过珠帘,往内室阴影里的那个少年身上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
“……‘七’。”
内室里,燕雪握着丝帕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块柔软的冰丝瞬间被他死死攥得变了形。
谢沉砚没有回头看他。
他站起身,随手披上那件玄色的鹤氅,语气冷淡地吩咐:“带路。”
陈恪打起珠帘,谢沉砚跨出内室。
走到门边时,谢沉砚脚步微顿,微微侧过脸,冷漠的余光扫向那个僵立在门后阴影里的少年。
“跟上。”
燕雪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将那方染了沉水香的丝帕胡乱塞进怀里。他握紧腰间的钝刀,寸步不离地跟在了谢沉砚身后。
商船的底仓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江水发霉的腥气,以及尚未散尽的浓烈血腥味。
燕雪跟在谢沉砚身后踏入底仓。
这种常人避之不及的逼仄与死亡气息,对他来说却太熟了。几乎是在踏入这片昏暗的瞬间,他整个人身上的那股焦躁反而奇迹般地沉寂了下去。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黑眸先一步冷冷扫过底仓的角落、锁链和暗门的位置。越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他那身在死人堆里淬炼出来的杀人本能,就醒得越快。
舱室中央,那个被挑断了手脚的活口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他的下巴被裴照用粗暴的手法强行接了回去,勉强能发出声音,但整张脸已经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惨白扭曲。
“大人。”
裴照见谢沉砚下来,立刻上前见礼。他手里捏着一张粗糙的炭笔画,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眼神凶戾的少年轮廓。
“这水鬼骨头不算硬。属下刚把这张凭记忆画的画像怼到他脸上,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
谢沉砚微微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浑身发抖的刺客。
“是么。”
谢沉砚微微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阴影。
“既然认得画像,那就让他看看活人。”
随着谢沉砚的动作,提着风灯的陈恪将光晕往前移了半寸。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站在谢沉砚身后三步远的,那个穿着玄色近卫服的少年。
地上那名活口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那张苍白昳丽的脸时,活口的瞳孔骤然紧缩到了极致!
“呃——!!”
活口浑身的肌肉猛地痉挛起来。哪怕手脚筋脉已断,他依然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血水里疯狂地往后蠕动,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叫声。
“七……七……”
他死死盯着燕雪,眼神里充满了对某种不可名状的之物的恐惧。
听着这残破的音节,燕雪握着刀鞘的手指缓缓收紧。
下一瞬,活口终于将那口带血的粗气喘匀,绝望地嘶吼出声:
“第七刃……!”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燕雪眼底最后一点平静彻底沉了下去。
“第七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