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被他看得心头微紧,却依旧没有退缩,继续低声说道:“方才六殿下的话语里,满是对琴声的欣赏,若是她未曾听出这琴声是您所弹,奴顶替您出去相见,于您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郎君您生得这般倾国倾城,爱慕您的权贵女子数不胜数,您从来都不在乎,也从未将六殿下这样的女子放在心上。若是您真的不愿接受她的心意,不愿与她有任何牵扯,那……那便给奴一个机会,好不好?”
说到最后,阿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脸颊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自知身份低微,根本配不上风华绝代的沈郎君,可他实在是忍不住。
自从那日六女皇将随身令牌赠予他,温柔叮嘱他照看郎君开始,他便对那位性情大变、温柔肆意的三女皇,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痴心妄想,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若是沈郎君不愿接受六殿下的好意,若是沈郎君执意要推开她,那他愿意顶替郎君,去见那位殿下。
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被对方多看一眼,他也心甘情愿。沈烬静静地看着阿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起,良久,都没有说话。
阿月说的没错,他确实从未想过要接受温晚的心意,从未想过要与她有任何未来。
他早已打定主意,远离所有的权贵纷争,远离所有的情意纠葛,安稳度过此生。
而他既然选择不接受,便没有理由,阻止别人去靠近她,去争取她。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亲手将那个日日对他温柔相待、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推离自己身边。
沉默良久,沈烬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轻轻的一步,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这一举动,已然是默许。
阿月见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欣喜与感激,连忙对着沈烬深深躬身行礼,抱着那把还残留着郎君指尖温度的古琴,脚步匆匆,朝着宴席中央走去。
沈烬站在屏风之后,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阿月的身影,缓缓移向席间,最终,定格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她。
那个不管他如何冷漠拒绝,如何冷眼相对,都会日日带着笑意来到他身边,轻声说要一生一世只他一人的女子。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措。
他听到了,听到了阿月顶替他走出去,听到了大女皇惊讶的声音,听到了全场宾客的窃窃私语。
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猜不透她的心思。
沈烬的心脏,骤然一紧。
她听出来了。
她一定听出来了,这琴声是他所弹。
她那么了解他
那么在意他,
日日听他抚琴,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琴声,认不出他的音律。
而他,明明知道她听出来了,明明知道她在等他,却还是选择了逃避。
选择了让阿月顶替自己出去,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明确地告诉她,他不愿见她,他不想接受她的心意。
他亲手,将自己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思绪翻涌间,沈烬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他模糊地想着,她此刻,一定觉得很难堪吧。
自己心心念念惦记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刻意回避她。
甚至不惜推出别人来顶替自己,这般直白的拒绝,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颜面尽失,都会心生恼怒,都会顺势放弃吧。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一天。
这些日子,她对他的殷勤,对他的温柔,对他的步步靠近,他都看在眼里,却始终装作视而不见。
他告诉自己,她本就心仪太傅府的陆砚,对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情意绵绵,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见色起意,不过是为了与大女皇赌气,从来都不是真心的。
明明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只是她消遣时的一情谊罢了。
她随口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哄骗他的戏言,当不得真。
可道理他都懂,心底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那种慌乱,像是无边无际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让他像一个茫然无措的孩童,找不到丝毫方向,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