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端坐在宴席角落,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酒杯,杯壁的微凉沁入掌心,可她眼底却翻涌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方才那琴声入耳的瞬间,她便百分百确定,屏风之后抚琴之人,正是沈烬。
大女皇处心积虑设下这场游园宴,瞒着她将人请来,当众让他抚琴助兴,无非是想借着这场面。
向所有在场的权贵宣告,这位让她倾心不已的沈花魁,是归属于她大女皇的人,是她可以随意支配、随意召之即来的存在。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温晚倒也没有半分怒意。
她太清楚,沈烬身在这女尊国度,又是醉仙楼身份低微的花倌,即便贵为花魁,也终究身不由己。
大女皇以皇室之尊发出邀约,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若是执意不从,轻则被强押前来,重则会给整个醉仙楼招来灭顶之灾。
她不怪他,半分都不怪。
只是心底终究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她原以为,即便身不由己,他或许也会悄悄让人给她递一句口信。
哪怕只是寥寥数字,让她知晓此事,不至于在这场宴席上,被大女皇这般猝不及防地摆上一局。
可终究,什么都没有。
温晚望着远处水榭的屏风,那道薄薄的屏风,隔开了两人的身影。
也仿佛隔开了彼此的心意。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这个幻境里的少年。
平日里看着他眉眼清冷,身形单薄,软乎乎的模样像个极易被欺负的孩童,温顺又安静,可骨子里。
竟藏着这般执拗又偏执的脾气,连一丝解释、一丝告知都不愿给。
转念一想,她又瞬间释然。
在这女尊男卑、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男子生来便地位低微,更何况是他这样身处风尘的花倌。
若是不学着强硬一点,不学着竖起浑身的尖刺,不学着对所有的示好都保持疏离,怕是早就被强权逼迫,沦为了某个权贵的附属夫婿,再也没有半分自主选择的余地。
他的冷漠,他的疏离,他的不告而别,不过是自我保护的
铠甲罢了。
罢了,温晚在心底轻轻摇头。
既然他不愿,那她也不强求。
左右她进入这心魔幻境,本就是为了化解他的执念,护他周全,让他心魔消散、灵力归位。
即便做不成相伴一生的人,留在他身边做个朋友,安安稳稳护他一世,也未尝不可。
这般想着,温晚眼底的波澜渐渐平复,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只静静等着接下来的戏码上演。
果不其然,大女皇含笑的声音,缓缓在宴席中央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语气笃定又从容:“看来皇妹对这位琴师的琴声,很是中意。既然如此,郎君,你便出来,与孤的皇妹见上一面吧。”
这话一出,全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水榭的屏风之后。
所有人都好奇,能弹出这般绝世琴声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而那些知晓些许内情的权贵,更是暗自揣测,这位琴师,怕是与大女皇关系匪浅,不然也不会被这般郑重地引荐给六女皇。
温晚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道素色屏风上,静待着屏风后的身影现身。
可片刻过去,屏风之后,却没有丝毫动静,既无人应声,也无人迈步走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大女皇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青色衣衫的清秀少年,抱着那把古琴,匆匆从屏风侧方走了出来,微微躬身行礼。
正是醉仙楼的小倌,阿月。
方才在屏风之后。
阿月站在沈烬身侧,将外面宴席上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自家郎君被大女皇点名,要出去见那位六女皇,看着沈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满是抗拒与疏离,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勇气。
他清楚,郎君从来不愿见这些权贵,更不愿在这般场合。
被人如同展品一般打量。
尤其是面对六女皇,郎君这些日子,明明被对方日日倾心相待,却始终刻意保持距离,今日更是刻意隐瞒赴宴之事,显然是不想与对方有过多牵扯。
阿月咬了咬唇,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沈烬的衣袖,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郎君,若是您不愿出去见殿下,奴……奴愿意替您出去。”
沈烬垂眸,看向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稳妥的小倌,漂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