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长风,云雾漫卷。
一行人踏着清风缓缓落回青云山山门,青瓦古殿隐在层层云海之间,松涛阵阵,仙气氤氲,依旧是千百年来清冷肃穆的仙门模样。
十年岁月安稳,山门规制未改,殿宇巍峨,灵气充裕,只是无形之中,整座仙山都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两界壁垒日渐单薄,锁妖塔残垣魔气不散,沧渊海封印暗流浮动。
一桩桩隐秘隐患压在各宗掌权人心头,纵使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步步惊心。
一众新晋弟子初入仙门,个个屏息敛神,满眼敬畏,不敢四处张望,乖乖跟在后方。
唯有苍烬,落地之时步履从容,一身黑衣融于山门阴影里,周身冷寂寡言,浑浊灰暗的眼眸淡淡扫过周遭琼楼玉宇、古木苍松,眼底无半分惊艳。
无半分向往,只有一片看透尘俗的漠然。
墨尘羽安顿好其余几名资质平庸的新弟子,吩咐外门管事妥善安置、统一安排入门课业与起居后,便独自一人循着青石长阶,去往主峰宗主大殿。
自十年前沧渊海一事落幕,掌门便日日心事重重,但凡外出收徒、下山行事的宗门弟子归来。
皆要第一时间前去回话,细细盘问沿途见闻,生怕遗漏半点异常动静,尤其是与魔气、魔界相关的蛛丝马迹,半点不敢松懈。
大殿之内,檀香袅袅,静雅肃穆。
青云掌门端坐主位,一身浅灰色道袍,眉眼布满风霜,十年忧思磨去了往日的从容温和,眉宇间常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凝重,见墨尘羽缓步走入,抬眸淡淡开口:“此行望城收徒,一路可还安稳?城中周遭,可有撞见行迹诡异、气息可疑之人?”
这是每一次下山差事归来的必问之语。
近些年魔气隐隐外泄,魔界旧部蠢蠢欲动,四处蛰伏潜藏,防不胜防,谁也不知道暗处是否有魔头伪装蛰伏,混入凡城,伺机渗透仙门。
墨尘羽垂首行礼,神色端正,细细回想望城两日种种,缓缓开口回话:“回掌门,望城只是边境小城,地界狭小,民风安稳,城中往来多为寻常凡人百姓,皆是烟火俗民,勤恳度日,并无异常游荡的陌生修士,也无魔气外泄、邪祟作乱的痕迹。”
话至此处,他话音微微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望城城头那两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红衣绝世的女子,容貌魅惑入骨,气韵非仙非凡,隐隐带着一丝诡异莫测的妖邪之气;还有那位新晋收录的弟子苍烬,气质阴郁孤冷,周身气场生人勿近,完全不似寻常少年修士。
犹豫片刻,墨尘羽还是如实补了一句:“若说有半点异于常人之处,便只有我此番带回的这名新弟子,以及与他同行的一位红衣女子。”
“那女子容貌绝世,气韵古怪,不似凡俗中人,却无明确魔气流露,行事隐秘,临别之时便自行离去,未曾靠近仙门队伍。”
“至于苍烬师弟,弟子已亲自以测灵玉与自身灵力双重探查经脉,灵根干净纯粹,天生灵脉根基稳固。”
“无魔气浸染,无邪术傍身,修为浅显,只有炼气后期,看似只是性情冷僻孤僻,应当并无大碍。”
在他看来,纵使那红衣女子来历不明,可魔界势力再猖獗,也绝不敢明目张胆靠近青云山门脚下。
青云宗乃是仙门之首,护山大阵常年全开,高阶修士云集,禁制密布,杀伐大阵暗藏,魔头再狂妄,也不可能贸然前来挑衅。
更不会费尽心思潜伏在一座边境小城,只为算计一名尚未入宗的凡人少年。
这般念头落下,墨尘羽心中疑虑渐消,最终轻轻摇头:“全程并无诡异事端,也无潜藏魔头的踪迹,一切安稳如常。”
掌门静静听着,指尖缓缓收紧,神色沉凝。
他本也没有抱着能查出重大线索的期许,近些年各处排查皆是如此,魔界行事极为谨慎,藏形敛息。
从不轻易暴露,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静静蛰伏,伺机而动,很难捕捉痕迹。
闻言,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忧思,话锋一转,轻声问道:“既然沿途无事,便不提了。此番望城一行,收徒情况如何?近些年宗门放宽门槛,收下的弟子大多资质平平,可有撞见值得悉心栽培的好苗子?”
说到收徒资质,掌门眉眼间总算多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也算在压抑时局里,寻到一点慰藉。
墨尘羽闻声,神色微正,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此番收成不算丰厚,其余几名新弟子灵根驳杂,资质中等偏下,放在往日,确实达不到我青云收录标准,可眼下时局特殊,暂且收入外门慢慢打磨心性便可。”
“但这一次,确实收下了一位千年难遇的奇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天生灵脉。”
“天生灵脉……”
这四个字入耳的瞬间,掌门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周身气息猛地一沉,整个人瞬间沉默下来。
十年前那道刻骨铭心的阴影,瞬间席卷心头。
天生灵脉这四个字,于整个青云宗而言,早已成了禁忌一般的存在。
当年那个天赋卓绝、温润纯粹、惊绝同代的弟子,便是天生灵脉,一朝魔化,一夜倾覆所有荣光。
牵扯出小师叔温晚逆天护徒、师徒决裂、触犯仙规的重重旧事。
时至今日,只要听见“天生灵脉”四字,掌门便会心头发紧,生理性的抵触与心悸,早已成了难以磨灭的心病。
大殿之内一时寂静无声,檀香静静浮动,气氛压抑难言。
良久,掌门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眉眼间覆上一层迟疑与戒备,嗓音干涩地缓缓开口:“哦?是何等模样的人?性情如何?”
他最害怕的,便是再来一个温润谦和、眉眼干净的天生灵脉弟子。
若是性子太过柔软纯粹,那般相似的模样,日日立于山门之下,朝夕相见,定会时时刻刻刺痛温晚。
小师叔这些年闭关不出,神魂受损,魂魄分离之痛日夜侵蚀,本就心境残缺,偏执孤冷,若是日日触景生情,后果不堪设想。
墨尘羽明白掌门的顾虑,如实回道:“弟子观其性情,生性冷淡寡言,神色漠然,周身疏离感极重。”
“不爱言语,不喜与人亲近,性子孤冷倔强,周身自带寒气,与人和善无缘,绝非当年那般温润尔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