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烬便这样安稳住进了清玄峰西侧的偏院。
这座山峰常年云雾锁绕,霜气浸骨,少有人踏足,静谧清寒,与世隔绝,恰好合了他孤僻冷寂的性子,也合了温晚多年独居的清净。
峰上向来人丁单薄,除却常年驻守打理药田与竹林的两名外门杂役。
便只有温晚一人独守清玄小筑,如今多了一位新晋小师弟,反倒添了一丝微弱的烟火气。
墨尘羽念及过往种种,心性早已不复年少莽撞。
十年前沧渊海那场血色剧变,正魔交锋,生灵涂炭,亲眼见证过背叛、破碎与生死离别,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拓宽了他的眼界。
从前执着于正邪之分、门规道义的执拗渐渐淡去,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和与体恤。
虽知晓这位小师弟性情冷淡,寡言少语,周身疏离难近,可终究是掌门亲自安排、小师叔亲自收下的弟子。
又是万年难遇的天生灵脉,天赋绝世,孤身入宗,无依无靠,他便多了几分照拂之心。
墨尘羽修为不及温晚深不可测,未能触及仙途至高境界,可放眼年轻一辈,已是翘楚之列。教导一位仅仅炼气后期、根基尚浅的新晋弟子,绰绰有余。
往后一两日,清玄峰上日日都能看见这样的光景。
墨尘羽每日准时前来,耐心为苍烬讲解青云基础心法、吐纳法门、灵根养护之术,细致拆解修行误区。
逐条讲解门规戒律,絮絮低语,温和耐心,半点没有师兄的架子。
苍烬全程安静听着,垂眸颔首,不问不辩,乖巧顺从,一副潜心受教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盘算万千。
墨尘羽日日相伴,时时照拂,看似温和善意,却也无形中困住了他的脚步。
他重回清玄峰,步步隐忍,刻意蛰伏,所求从不是安稳修行,而是靠近那个人,撕开十年尘封的伤疤,清算所有爱恨纠葛。
眼下日日被墨尘羽牵绊,连单独与温晚相处的机会都寻不到,终究碍事。
沈烬心底暗暗琢磨,该寻个什么由头,不动声色将墨尘羽支开。
没等他细细谋划,转机便悄然而至。
那日午后,一道传讯玉符落在清玄小筑。
温晚指尖捻起玉符,神识一扫,淡淡抬眸,遣人将墨尘羽唤至身前。
她神色依旧清冷平淡,无半分多余情绪,嗓音浅淡:“宗门西境结界异动,魔气零星外泄,附近村落时有邪祟滋扰”
“掌门传讯,命你前去巡查半月,稳固结界,肃清周遭阴邪。”
任务下达,清晰明确,是宗门弟子分内的差事,无从推脱。
墨尘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静坐的苍烬,还顾虑着新晋师弟尚未熟悉修行,无人指点照料。
可对上温晚不容置喙的清冷目光,终究只能躬身领命:“弟子遵命,即刻动身前往西境。”
温晚微微颔首,又随手递给他一枚护身玉简与几瓶疗伤丹药,简洁叮嘱两句路途凶险、万事谨慎,便转身回了书房,再无多言。
墨尘羽收拾好行囊,临走前特意找到苍烬,反复叮嘱他安分守己,潜心修行,无事不可随意下山,不可擅自闯入后山禁地,若是修行遇阻,便去书房寻温晚解惑。
苍烬低着头,温顺应下,眉眼乖巧,看不出半点异样。
待墨尘羽御剑离去,一道白光破开云层,彻底消失在青云山边界之外,整座清玄峰,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山风穿竹,霜雾漫庭,杂役下人都远居后山,不轻易靠近主院。
偌大一座清玄峰,从今往后,便只剩下他与温晚二人。
千载难逢的独处机缘,近在咫尺,沈烬怎会轻易错过。
十年囚海,日夜煎熬,隐忍蛰伏,步步为营,为的便是今日。
他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灰暗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流,冷寂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淡弧度。
天色渐沉,暮色四合,落日余晖透过层层云雾,给清冷的庭院镀上一层薄凉的橘色。
苍烬独自去往小厨房。
清玄峰的小厨房常年空置,落了薄灰,极少动用。
温晚早已修为通天,位列仙尊,辟谷多年,早已超脱凡俗口腹之欲,三餐不食五谷,只靠天地灵气、灵丹宝药维系道行,淬炼道心。
可无人知晓,从前年少岁月里,并非如此。
那时他初入清玄峰,孤身一人,懵懂怯懦,是温晚将他养在身边,悉心照料。
他知晓师尊性子清冷,寡淡无趣,常年清心禁欲,却偶尔也会在寒夜霜天,偏爱一点温热烟火。
那时闲来无事,他便会亲自下厨,做几样清淡小菜,炖汤煮茶,送到她的书房。
温晚素来冷淡,从不爱与人亲近,却唯独不会拒绝他做的饭菜。
纵使修为早已不需进食,也会静静落座,慢条斯理吃上几口,清冷眉眼会稍稍柔和几分,成为那段冰冷岁月里,唯一一点温存的念想。
那些细碎温暖的过往,如今想来,皆是扎进心口最深处的利刃。
苍烬生火净菜,手法熟稔如初,仿佛十年地狱磨难,从未磨去这些刻入日常的习惯。
没有繁复名贵的食材,只是院中自种的青蔬、山间采来的鲜菌,几样朴素寻常的食材。
被他细细料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调味清淡温润,是记忆里她最偏爱的口味。
炊烟袅袅,烟火微暖,在这座常年清冷无温的孤峰上,显得格外突兀。
不多时,两道清淡小菜,一盅暖汤,整齐摆盘,香气袅袅,温润清甜,缓缓漫开。
苍烬端着木盘,步履轻缓,穿过庭院,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叩木门。
屋内寂静无声,片刻后,才传来那道熟悉到蚀骨的清冷嗓音:“进。”
他轻轻推开门,缓步走入。
书房陈设极简,素色纱帘,古卷满架,檀香浅淡,清冷肃穆。
温晚并未打坐修行,也没有闭目养神。
她一身素白道袍,静静坐在窗前案几边,身形清瘦孤寂,指尖空置,眸光放空,怔怔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与荒芜。
周身没有半分仙尊的凌厉气场,只剩无边无际的落寞与孤寂,像是被困在回忆牢笼里的孤人,日复一日,独自沉淀,独自煎熬。
十年光阴,她看似清心问道,无悲无喜,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沧渊海那一幕,早已成了她道心之上,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痕。
听见开门响动,她才缓缓回过神,清冷的目光淡淡抬眸,看向走入房内的少年。
四目相对的瞬间,苍烬脸上瞬间褪去所有阴郁冰冷,扬起一抹干净又灿烂的笑容。
眉眼弯弯,温顺柔和,恰到好处的乖巧,与从前那个依赖师尊的少年模样,渐渐重叠。“师尊。”
他声音温和清浅,语气恭顺,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与局促,缓缓开口:“暮色已深,弟子闲来无事,便亲手做了几样小菜。”
“本想与尘羽师兄一同用膳,可方才得知师兄下山出任务,一时无人相伴,独自用膳未免孤单。”
“斗胆冒昧,前来打扰师尊,想请师尊一同用些饭菜。”
话语温柔得体,谦卑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等温晚开口拒绝,他已然从容上前,将木盘轻轻放置在一旁的梨花木小桌上,动作自然熟练。
有条不紊地摆好碗筷,盛好暖汤,一举一动,熟稔得仿佛在这里生活了无数年岁。
温晚唇瓣微抿,已然到了唇边的拒绝话语,就这般骤然顿住,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她本想开口回绝,告知自己早已辟谷,不需凡食,让他自行退下。
可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看着那熟悉又刺眼的温顺模样,拒绝的话,终究无法说出口。
苍烬摆放好饭菜,抬眸望向她,目光清澈温顺,静静等候。
屋内一时安静,唯有饭菜温润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驱散了书房常年不散的冷意。
温晚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素白的衣袂轻扫地面,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到小桌旁,安静落座。
没有言语,没有追问,没有疏离的驱赶,只是默默坐下,默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晚膳。
桌上菜式简单朴素,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鲜菌小炒,一盅清润竹荪汤,没有珍馐美味,没有浓郁重油,全是清淡爽口的家常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