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缕缕缓缓飘散的饭香、菜香,温暖干净,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格外抓人心神。
自从十年前,亲手将那名少年封禁于沧渊海底之后,温晚便再也没有碰过人间五谷。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整整十年。
她日日独守清玄峰,以灵气果腹,以丹药润体,断绝所有口腹之欲,也刻意断绝了所有与过往相关的烟火念想。
漫长十年,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忘却人间饭菜的滋味,早已不需要这般温热琐碎的烟火气。
可此刻,这缕熟悉又陌生的香气钻入鼻腔的刹那,心口某处尘封已久的角落,骤然被轻轻撬动。
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清玄峰风雪落满庭院,少年提着食盒,轻叩书房木门,眉眼温顺,笑着唤她师尊,端上一碗热汤,驱散满山寒凉。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刻意压抑的细碎记忆,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温晚指尖拿起竹筷,指尖微微泛凉,动作平缓克制,夹起一筷青翠的时蔬,缓缓送入口中。
清淡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火候温润,调味刚好,不咸不淡,温和绵长。
心口猛地一缩,浑身骤然一僵。
温晚瞳孔骤然收紧,周身平稳的气息瞬间大乱,猛地抬起清冷的眼眸,死死盯住眼前笑意温和的黑衣少年。
少年垂着眼,唇角依旧挂着温顺无害的笑意,安静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盛汤夹菜,仿佛一切都平淡无奇,浑然不觉她骤然的失态。
苍烬将她眼底的震惊、慌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尽数收入眼底,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心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与复仇的快意。
可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无害、温顺乖巧的模样。
他像是全然未察觉她的失态,抬眸对上她的目光,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忐忑与不安。
不动声色地轻声开口,语气软糯恭谨:“师尊,怎么了?可是徒儿做的菜,不合您的胃口?”
轻柔的声音,缓缓拉回温晚涣散的心神。
她猛地收敛眼底所有波澜,周身紊乱的气息瞬间平复,指尖微松,将那突如其来的心悸与震惊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不过瞬息,她便恢复了往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与惊异,从未发生过。
她沉默着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一句话,垂眸放下手中竹筷,周身气场疏离又淡漠,将所有情绪都牢牢掩藏在冰冷的道心之下,不露分毫。
苍烬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的她,心底最后一丝试探的期许,彻底化为冰冷的嘲讽。
是啊,这就是他的师尊。
正道第一人,道心稳固,清冷绝情,心寄苍生,从不会为任何凡尘俗事所牵绊,更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在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哪怕是刻骨铭心的过往,哪怕是亲手封禁徒弟的罪孽,哪怕是眼前这熟悉到蚀骨的饭菜味道,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涟漪,掀不起她心底半点风浪。
十年间,他在沧渊海底承受万般酷刑,日夜被恨意与痛苦折磨,生不如死,而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温长老。
清心问道,岁月静好,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从未在这座清玄峰上,陪她度过无数个春秋寒暑。
何其残忍,又何其公平。
苍烬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悲凉,脸上依旧维持着温顺的笑意,不再多言,安静地将桌上剩下的饭菜吃完。
整个书房,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气氛静谧又压抑,檀香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不多时,晚膳结束。
苍烬起身,动作熟练自然地将碗筷、餐盘一一收拾妥当,没有丝毫生疏,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他端起空盘,缓步退出书房,不多时便清理干净,再次回到屋内时,手中多了一本崭新的内门基础心法典籍。
他走到温晚面前,眉眼弯弯,笑容灿烂,语气带着初学者的谦逊与亲昵:“师尊,弟子这些日子修炼心法,遇到了不少疑惑,始终想不明白,斗胆请师尊为弟子解惑。”
话音落下,他不等温晚开口,便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侧的软垫上坐下,距离极近,亲昵又恭敬,没有半分逾越,却又打破了师徒之间本该有的疏离。
温晚看着他靠近的身影,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开口拒绝。
眼前这少年,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让她心绪难平,却又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苍烬翻开心法典籍,指着上面的基础法门,当真如同一个懵懂无知的新晋弟子一般,轻声询问着最简单、最基础的修行问题。
她的声音,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清澈冷淡,如同山间清泉,十年来,没有丝毫改变。
苍烬侧耳倾听,时不时点头应和,眼底却一片冰凉。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沧渊海底的无尽黑暗,那些蚀骨的痛苦、无边的恨意、日夜的煎熬。
与眼前这平静淡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在地狱里挣扎求生,受尽磨难,而他的师尊,却始终岁月静好,连声音都未曾变过,仿佛过去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原来,真正放不下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很快,苍烬便问完了提前想好的几个基础问题,温晚的讲解依旧细致,没有半分不耐烦,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就在温晚以为解惑结束,准备闭目凝神之时,苍烬再次抬眸,看着她,轻声提出了一个新的请求:“师尊,弟子还有一事不明,体内灵力运转的路线,始终无法掌握。”
“不知是否正确,可否请师尊亲自为弟子运转一遍,示范给弟子看?”
这个要求,稍稍有些逾越。
灵力运转,关乎自身道基,即便师徒之间,也极少有这般直接以自身灵力引导对方灵力的举动,难免过于亲近。
温晚闻言,清冷的眼眸微微凝住,沉默片刻,指尖轻轻蜷缩,显然是在犹豫。
可对上少年清澈纯粹、满是求知欲的目光,再加上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与莫名的心软,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她抬手,素白纤细的手指,缓缓伸向苍烬的额头。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冷传来,那是属于她独有的、清冷纯净的仙门灵力。
苍烬浑身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恨意与痛楚,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手指抵在自己额间。
下一秒,温和纯净却又带着冰冷气息的灵力,从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输送而来。
缓缓涌入他的经脉之中,温柔却强势地调动着他体内微薄的炼气期灵力,顺着心法记载的路线,缓缓运转一周。
专注地引导着灵力运转,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异样。
待灵力运转一周,她缓缓收回灵力,准备抽回手指。
可就在她灵力撤出的瞬间,异变陡生!
苍烬体内原本温顺的灵力,骤然变得狂暴起来,非但没有随着她的灵力撤出。
反而如同附骨之疽,顺着她撤回的灵力路线,反方向疯狂涌入她的体内!
蛮横却又悄无声息地侵入她的灵脉!
温晚脸色骤然一变,浑身一僵,灵脉被陌生灵体强行侵入,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她再也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几分,猛地抽回手指,想要强行斩断这股灵力牵连!
“师尊!”
苍烬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脸上满是急切与担忧,神色慌张又忐忑,语气焦急:“师尊,您没事吧?是不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对,惹您不适了?”
他的动作自然,神色担忧,全然一副担心师尊、不知所措的新晋弟子模样,没有半分破绽,仿佛刚才那股反侵的灵力,只是意外而已。
温晚稳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冰冷的目光扫过他担忧的面容,却没有看出丝毫异样。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被他扶住的手臂,指尖微微泛白,神色很快恢复平静,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事,修炼之初灵力反噬,实属寻常。”
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掩盖了刚才的异样。
他缓缓收回手,躬身对着温晚行了一礼,笑容温顺又恭敬:“师尊无事便好,是弟子愚钝,惹师尊费心了。天色已晚,弟子不便再多打扰,先行告退,明日再来向师尊请益。”
温晚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嗯,退下吧。”
苍烬不再多言,双手捧着心法典籍,缓步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