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台上罡风凛冽,卷得温晚散乱的长发贴在满是血痂的脸颊,发梢沾着的血痂蹭得皮肤生疼。
四肢被玄铁锁链死死捆着,嵌进皮肉里的锁灵钉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剧痛顺着四肢百骸往神魂里钻。
她早已浑身脱力,却强撑着脊背,即便跪在冰冷的石台之上,满身狼狈、枷锁加身,也未曾弯下三分傲骨。
高台之下,数万修士静立,目光落在她身上,情绪翻涌却无人率先开口。
在场之人,无论白发长老还是年轻弟子,大半都是听着温晚的传说长大的。
温晚执剑立于魔渊之前,以一人之力挡下万千魔兵,护得修仙界周全;她不恋权势,不私藏功法。
指点过各大门派无数修士,守正道、护苍生,是刻在各门各派典籍里的正道楷模,是无数年轻修士心尖上的信仰,是他们穷其一生都想企及的光。
多少弟子房中挂着她的画像,以她为目标日夜苦修;多少掌门长老,受过她的点拨恩惠,对她敬重有加。
可如今,这位他们奉为信仰的仙子,却跪在诛仙台上,顶着吸食同门、毁人灵根、堕入魔道的罪名,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人群中,不少年轻修士攥紧了手中法器,眼眶泛红,满心都是不甘与难以置信,他们不愿相信,自己敬仰多年的人,会是残害同门的魔头。
几位与青云宗交好、曾受温晚恩惠的门派掌门,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又动,那句“温长老”卡在喉间。
终究没能唤出声,满心的疑虑与惋惜,在满地血证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半晌,青云宗掌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阵中的温晚,声音沉重冰冷,带着威严,在空旷的山巅久久回荡。
“温晚,你吸食同门灵力,毁人灵根,残害宗门修士,置正道纲纪于不顾,置同门情谊于不顾,其心可诛,其行难恕!”
“今日三界各派齐聚,铁证当前,你——认还是不认?”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风都似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死死落在温晚身上有愤怒,有惋惜,有鄙夷,也有最后一丝期盼。
温晚缓缓抬眼,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心底一片死寂。
地哀嚎的同门,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即便她是被人操控、并非本心,可伤害已然铸成,罪孽已然落下。
辩解无用申诉无门。
沉默良久,她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我认。”
这二个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她真的认了!”
“我一直以她为榜样,原来都是假的!”
“枉我敬重她三千年,竟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失望、愤怒、唾弃之声瞬间四起,那些曾经敬她重她的人,此刻言语间满是鄙夷,过往的敬重尽数化为鄙夷。
与青云宗世代交好的丹霞谷谷主,长叹一声,闭上双眼,满脸痛心。
曾受温晚指点的太虚门长老,攥紧拳头,眼中满是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清玄上人看着自己一手教出的徒弟,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彻骨的失望,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掌门听到她的认罪,身形踉跄一瞬,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
只剩冰冷决绝:“既然认罪,便按正道律法,即刻行刑,以诛仙台之力,毁你修为,散你神魂,以正天道,告慰受害同门!”
执法弟子闻言,手持长剑缓步上前,玄铁锁链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就要将温晚押往行刑台。
温晚闭上眼,不再反抗,满心都是释然。这一生,她护了天下,守了正道,如今以死谢罪,也算给那些被她伤害的人一个交代。
就在执法弟子的手即将触碰到她锁链的瞬间,天地间骤然一静。
原本晴空万里、骄阳炽烈的天空,竟莫名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股无形的威压,硬生生压制了天光,连滚烫的阳光,都似不敢轻易洒落。
台上众人皆是一怔,台下数万修士也瞬间噤声,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天而降,压得人喘不过气,浑身灵力都近乎凝滞。
这威压并非正道浩然灵气,也非寻常修士的气息,却带着让人从灵魂深处战栗的力量,却又不见半分外露的魔气,无人能辨其来路。
温晚也察觉到了异样,浑身剧痛让她动弹不得,她勉强抬起沉重的头颅,艰难地睁开眼,朝着威压传来的方向望去。
远处天际,一道黑衣身影,踏云而来。
男子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随风轻扬,没有腾云驾雾的花哨术法。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只是一步步缓步走来,每一步落下,天地都似微微一颤。
温晚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骤然僵住,连经脉中的剧痛都似被暂时压制。
是他……
她记得最后一眼,他浑身是血,半躺在冰冷的海底,眼底是绝望与不甘,被她永远留在了黑暗的封印之中。
她以为,他会永远困在沧渊海底,永无出头之日;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与他相见。
时隔十年,他竟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没有满身血污,没有狼狈不堪,依旧是当年的模样,从容踏云而来,来到了她举世皆敌的诛仙台上。
她从未想过,他能破开封印,更没想过,再相见,会是这般场景。
而此刻的她,满身枷锁,罪加一等,即将魂飞魄散。
沈烬一步步踏上诛仙台,无视高台之上的掌门与长老,无视台下数万正道修士。
无视困住温晚的禁锢大阵,眼中只有那个跪在地上、满身伤痕的人。
在场众人被那股无形威压震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无一人敢出声喝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温晚面前。
他缓缓蹲下身子,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轻轻捧起温晚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庞。
指尖力道极轻,避开她身上的伤口,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怜惜。
拇指缓缓摩挲着她脸颊上干涸的血痂,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没有戾气,没有怨恨。
温晚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一片空白,浑身都忘了疼痛。
她不知道他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