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寝殿寒意深重,玉床凉得刺骨。
温晚静静躺着,身上覆着薄衾,却暖不透半分寒意。
方才那枚归元魂心玉还握在沈烬掌心,莹白灵光落在眼前,温润剔透,看着是救世补天的至宝,落在她眼里,却比世间任何凶器都要冰冷伤人。
她缓了许久,才从昨夜那场折辱碾碎的混沌里,一点点找回自己涣散的神智。
半晌,她喉间干涩发疼,终于找回自己沙哑微弱的声音,眸光落在那枚魂心玉上,字字艰难:“你去了何处?”
这是上清仙宗的镇派至宝,宗门命脉所系,历代掌门誓死守护,从不外流。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把这种根基至宝拱手让人?
温晚发问,不是好奇,是心底发凉。
她太懂修仙宗门,至宝如命,断无平白相送的道理。
更何况是归元魂心玉——能稳固残魂、逆改修为、续命增寿的稀世神物。
别说相让,就算三界开战,上清仙宗也绝不会交出分毫。
沈烬指尖摩挲着魂心玉温润的表层,眼底笑意淡淡,温和得近乎温柔,可他周身萦绕不散的浓重血腥味,瞒不住任何人。
那是杀伐过后,染透衣衫、浸入骨血的腥甜戾气。
他像是早就料到她心中所思所想,语气轻描淡写,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去寻常山间走了一遭:
“我亲自去了一趟上清仙宗,与新任掌门谈了谈。”
“我说,师尊身在魔界修行受阻,神魂日渐衰败。”
“掌门懂事,知晓利害,便主动将此物让出来了。”
轻描淡写一句“懂事”,背后是尸山血海,是屠戮满门。
温晚心口骤然一沉,指尖猛地攥紧被褥,心头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她不用想也知道,所谓谈了谈,所谓主动让出,全是血债堆出来的。
他从来不是求人之人,他只懂——不给,便杀。
温晚偏过头,不敢再看他那张伪装温柔的脸,血腥味刺鼻,熏得她眼眶发酸,心口发堵。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死寂,一字一顿,轻声唤出那个尘封千年、他不愿听闻的真名:
“寂无妄。”
“你到底……想做什么?”
字落地的瞬间,沈烬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眉眼间温柔褪尽,一丝寒意悄然爬上眉骨。
他本就是季无妄。
三千年前,他魔界至尊,威震六界,争霸天下,仙魔大战身受重创,神魂碎裂,修为大跌,休养千年始终无法痊愈,伤势反反复复,难以复原。
为避仙门追杀,为养魂蓄力,他布下金蝉脱壳之局,隐去魔主真身,堕入凡人界轮回蛰伏。
却不料中途变故横生,记忆被强行封印,神魂受制,才有了后来懵懂年少、入青云拜师、相依相伴、幻境情深的那段岁月。
旁人唤他魔尊、唤他尊主、唤他魔头,他皆无波澜,毫不在意。
可唯独温晚唤他寂无妄。
唯独这一声,听得他心底莫名刺疼,莫名烦躁,莫名浑身不适。
像是撕开了他所有伪装,扒开了他所有隐忍,揭穿了他所有刻意藏起来的真面目。
他不喜欢。
他不要她记起魔。
他只要她记住——他是她的徒弟沈烬。
永远都是。
沈烬缓了缓神色,压下眼底戾气,笑意重回脸上,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凉薄得很。
他低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偏执的执拗:
“师尊何必与我这般见外。”
“还是叫我沈烬。”
温晚心头发冷,偏过头,不再看他,心底字字寒凉自嘲:沈烬?
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沈烬。
自深海十年封印落下去的那一刻,那个温顺听话、她的小徒弟,早就死了。
世间早已无沈烬,只剩嗜血偏执,恨意滔天的寂无妄。
她不再应声,沉默以对,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沉默,已是她最后的反抗。
沈烬见她不语,脸上温柔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暗潮翻涌,占有欲骤然升腾。
他不再多言,伸手俯身,直接伸手将床上的人牢牢压住,力道不容抗拒,不给她半分躲闪余地。
温晚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本能就要挣扎。
可念头刚起,耳边就响起远处地牢隐约传来的铁链脆响,还有墨尘羽虚弱痛苦的低喘声。
她瞬间僵住,不敢动了。
她不能挣扎。
一旦她反抗,遭殃的就是旁人。
她软肋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动弹不得。
沈烬看得清清楚楚,心知她顾忌何在,俯身贴在她耳畔,气息微凉,字字阴恻带着试探带着醋意,带着偏执到病态的嫉妒:
“师尊,你舍不得,是吗?”
“你舍不得墨尘羽,舍不得他死?”
“为了他,你甘愿屈身于我,甘愿受我折辱?”
“你心里喜欢的人,是他,对不对?”
字字诛心,句句刺血。
温晚闭紧双眼,长睫死死颤抖,指尖深深攥紧身下锦缎床单,攥得指节泛白,掌心生疼。
疼,也好。
至少肉身之痛,能盖住心口腐烂般的疼。
她不答,不辩解,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