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太过真实,太过刻骨,牢牢盘踞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鬼使神差一般,他终究还是弯腰,将那盏燃着魂火的白玉魂灯重新拿起,拢在掌心,一同带走。
夜色渐深,魔宫深处的偏殿一片冷清。
沈烬独坐窗前,掌心托着魂灯,灯火幽幽,映着他沉冷的侧脸。
白日的疑思、幻境的温柔、心口的剑伤、床榻上痛苦蜷缩的人,层层交织,搅得他心神不宁。
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疲惫席卷全身,不知不觉间,他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沉沉,梦境骤起。
这一次,他不再是局中人,而是化作一个冰冷冷漠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多年前,沧渊海底发生的一切。
昏暗无边的深海,寒浪翻涌,黑冰层层叠叠,刺骨寒流席卷四方,海水冰冷蚀骨,每一寸水流都带着割裂神魂的寒意。
年少失忆的自己,被数道凌厉的白色灵链死死钉在深海玄石之上,四肢禁锢,动弹不得。
魔骨被灵力压制,经脉寸寸撕裂,周身魔息不断被海水侵蚀、消磨。
白色的仙门灵力汹涌缠绕在他周身,与冰冷海水疯狂纠缠、冲撞,一寸寸切割他的皮肉,撕扯他的灵脉。
少年跪在刺骨寒水之中,浑身伤痕累累,衣衫破碎,鲜血混着海水蔓延,喉咙里溢出压抑又破碎的痛苦嘶吼,浑身剧烈颤抖,濒临崩溃。
沈烬静静立于梦境之外,目光淡漠,却没有落在那个受尽折磨、痛不欲生的自己身上。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深海不远处,那道静静伫立的白衣身影上。
那是温晚。
本不该出现在沧渊海底的人,却独自立于冰冷海水之中。
一身白衣被深海寒流浸透,发丝浮在水面,单薄的身影在无边黑暗里显得格外孤寂。
漫天冰冷海水汹涌冲刷着她的周身,寒水侵骨,魔息缠绕,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无悲无喜,无冷无怒,眼神平静得近乎死寂。
她就那样安静站在不远处,沉默望着被灵链钉住、日日受苦的徒弟,不言不语,不动不扰,任由他被深海酷刑折磨,任由灵力寸寸割裂他的身躯。
冷漠,疏离,仿佛眼前承受极致痛苦的人,与她毫无干系。
梦境画面缓缓推进,折磨日复一日,痛苦层层叠加。
就在少年灵力耗尽、神魂濒临溃散,即将被沧渊海底的狂暴灵力撕裂成碎片,彻底魂飞魄散的那一刻——
那道沉默许久的白衣身影,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着一缕温润柔和的浅色灵力,一步一步,朝着濒临绝境的他缓缓走近。
梦境在此处骤然破碎。
沈烬豁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口一阵阵发紧,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眼前不再是昏暗冰冷的沧渊深海,唯有寝殿内明亮摇曳的烛火,暖意浅淡,环境熟悉。
可深海的寒意、撕裂经脉的剧痛、海水刺骨的冰凉,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感官之中,真实得可怕。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是梦境,而是他亲身重回沧渊,再一次历经了那场濒临死亡的酷刑。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触感。
梦中最后那一幕清晰无比:冰冷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眉心,一缕温和纯净、带着熟悉气息的灵力缓缓涌入体内。
一点点修复被深海灵力割裂破损的灵脉,抚平伤痕,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温柔又隐忍,无声又克制。
那缕灵力的气息,刻入骨髓,独一无二,是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味道。
是温晚的。
沈烬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起身,衣衫翻飞,不顾一切,快步冲进寂月殿。
玉床上,温晚依旧昏睡沉沉,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一股巨大的疑惑与惶恐瞬间包裹了他。
不对劲。
处处都不对劲。
她是三界证道第一人,神魂底蕴浩瀚无边,哪怕这些年修为倒退,神魂残缺,根基仍旧远超寻常修士。
那日他情急之下打出的一掌,力道刻意收敛,不伤性命,不伤根本,仅仅只是震开她的动作而已。
以她的底蕴,断然不可能承受不住,更不可能就此昏迷数日,久久不醒。
这十年,沧渊海底封印的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体内魔元与灵力早已彻底交融混杂,不再互相排斥,沧渊海底的狂暴灵力早已不会再伤他半分。
可那场梦境却真实得可怕,细节分毫毕现,触感、痛感、寒意,全都真切无比。
明明只是一场梦,却清晰得像是昨日刚刚发生。
当年深海之中,她冷漠旁观是真,暗中出手护他、修复灵脉,也是真?
沈烬站在床榻前,死死盯着昏睡不醒的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