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月殿内烛火昏沉,暖光揉碎在冰凉的地面上,衬得玉床上昏睡的人影愈发单薄无助。
沈烬静静立在床沿,垂眸凝望着温晚紧锁的眉峰,那张素来清冷孤绝的面容,此刻被浓重的痛苦裹挟。
长睫死死蹙着,哪怕深陷沉睡,周身也萦绕着化不开的悲戚与挣扎。
眼底神色微动,万千复杂心绪翻涌交织。
昨夜那场真切刺骨的沧渊旧梦,魂灯里破碎隐晦的过往,一掌将她击伤昏迷的愧疚,还有心底不断冒出来的无数疑点,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他缓缓闭上双眼,敛去眸底所有戾气与偏执,小心翼翼铺开自身温润的魂力,化作一缕无形薄光,缓缓覆在温晚周身。
魂力轻柔绵长,不带半分魔性侵略,顺着她飘摇不稳的三魂,一点点渗入,顺着神魂脉络,悄然踏入了她封闭压抑的梦境深处。
下一瞬,天旋地转。
周遭光影骤然破碎,暗沉魔宫尽数褪去,入目铺天盖地,只剩一片刺目猩红。
血色漫山,残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荒凉破碎的孤峰之上,尸骸遍地,断剑残衣散落各处,昔日清雅的仙门山头,沦为人间炼狱。
满目疮痍,血色滔天。
沈烬站在这片猩红中央,呼吸骤然一滞。
不远处,那道他无比熟悉的白衣身影,静静立在尸山血海之间。
是温晚。
她一身素白长衣早已被滚烫鲜血浸透、染透,从衣领到袖口,尽数覆着暗沉血色,白衣染朱,圣洁破碎,刺眼又悲凉。
她手中紧握着那柄青云长剑,剑锋滴血,寒光凛冽,像是一头噬人无度的凶兽,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挥剑,斩碎周遭所有正道修士。
剑光起落,哀嚎四起。
她面无表情,眉眼死寂,没有恨意,没有挣扎,没有动容,只剩一片麻木的空洞。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在这场无边无际的噩梦里,她被迫一遍遍重演这场血色屠戮。
一次次亲手斩断同门情谊,染尽正道鲜血,把自己囚在无尽的杀戮与罪孽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而在这片血色梦境的最深处,在她身后不远处。
年少的他静静伫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又冰冷的笑意,冷眼俯瞰着眼前一切。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怨、被镇压的恨。
他日日期盼她与正道彻底决裂,期盼她背弃苍生大道,期盼她满身罪孽走投无路。
最终只能心甘情愿落到自己手中,从此与世隔绝,只属于他一人。
可如今,沈烬以旁观者的身份,深陷她的梦魇,亲身沉入她积压多年的痛苦深渊,才骤然读懂这份麻木之下的崩溃。
刺骨的愧疚密密麻麻爬上心口,钝痛翻涌,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这些年,她独自扛下的,是这样无边无际的煎熬。
“停手吧……”
沈烬喉间发紧,低声喃喃,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与哀求。
“师父,停手吧……”
“若是这便是你夜夜纠缠的噩梦根源,何苦反复折磨自己。”
他下意识抬步上前,想要伸手拉住她染满血污的衣袖,想要阻止这场无休止的自我摧残。
可指尖穿过层层虚影,径直落空,什么也触碰不到。
这里是她的梦境,是她一人囚禁自我的牢笼。
所有的痛苦、罪孽、枷锁,都只困着她一人,旁人无从插手,无从救赎,更无从挽回。
沈烬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底一片荒芜。
他一直以为,被困在魔宫、受尽折辱的她,看似隐忍顺从,却依旧如青玄峰山间劲竹,傲骨藏心,逆风而立。
纵使被他百般拿捏,碾碎尊严,困于囚笼,受尽屈辱,看似被逆境压弯脊背,却从未真正折了风骨。
只要给她一丝缝隙,一点余地,便能重新挺直腰身,清冷如故,坚韧如初。
他从前一直笃定,她骨子里冷漠无情,道心坚硬如铁,看透世事,斩断情爱,不会被过往牵绊,不会被回忆折磨。
可直到踏入这片血色梦魇,他才彻底看清。
她的坚韧是伪装,冷漠是外壳,孤高是铠甲。
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痕,那些被迫背负的罪孽,那些左右为难的抉择。
早已刻入神魂,化作夜夜纠缠的噩梦,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日复一日,夜夜重复,无人诉说,无人分担。
沈烬难以想象,这些日子,乃至这十年光阴里,她究竟是如何熬过一个个被噩梦吞噬的长夜。
而梦境深处,年少的自己那抹冷漠偏执的笑容,落在她身后,那般刺眼,那般残忍,成了这场噩梦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再也看不下去这片满目猩红,再也承受不住心底翻涌的悔恨与刺痛。
只想立刻挣脱这片压抑窒息的梦境,逃离这份沉甸甸的愧疚。
就在他心神动荡,准备强行抽身离去的刹那——
漫天血色骤然消散,山河倒转,光影更迭。
荒芜血腥的断头峰转瞬褪去,熟悉的青竹清香缓缓漫开,云雾缭绕,清风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