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她抬手,剑刃扬起,剑锋对准前方,动作停滞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手抬着,剑悬着,力道绷着,却再也无法往前半分。
脸上没有情绪,没有喜怒,没有爱恨,可眉宇之间,却隐隐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复杂、茫然、挣扎、痛苦。
似魂魄深处有两股力量在剧烈拉扯,一边是抹去意识后的傀儡顺从,一边是深埋心底未曾磨灭的师门旧念。
意识没了,记忆没了,道心没了。
可魂魄还在。
那一缕被沈烬当年分魂守护、十年深海相伴、师门养育千年的残魂执念,始终蛰伏在她神魂深处,从未真正消散。
纵使被抹去所有记忆,刻在魂里的牵绊,依旧还在。
沈烬看得清清楚楚,心底了然。
他懂。
哪怕她如今成了无忆傀儡,可魂魄记得一切,执念藏着一切,恩怨刻着一切。
她下不去手。
不是不愿,是魂魄不肯。
沈烬抬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像哄一个受了委屈、不知所措的孩子。
温柔拍着她的后背,语气轻柔缱绻,安抚至极。
“师父,我没生气。”
“你若是不想动手,便不动。”
“有我在,无需你动手。”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妥帖,消融她魂魄深处所有挣扎。
怀中的温晚瞬间浑身一软,所有紧绷尽数卸下,自然而然抬手,双臂轻轻缠上他的脖颈,温顺依偎,乖巧依附。
无神的眼眸依旧没有半点情绪,可脸上却扬起纯粹干净、毫无杂质的幸福笑意。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一声软糯轻嗯,落在沈烬心底,万般皆值。
下一秒,不顾百万魔军在前,不顾万千正道修士对峙,不顾天下苍生瞩目。
温晚主动仰头,轻轻吻上他的唇。
深情,温顺,全然依恋。
沈烬眼底笑意加深,抬手扣住她的腰,低头回应,加深这个吻。
仙魔对立,血海深仇,师门大义,苍生大道。
在这一刻,全都作废。
霎时间,正道阵营瞬间炸开锅,骂声滔天,怒斥不绝。
“不知廉耻!”
“枉为仙尊!背叛正道!”
“堕入魔道,背弃苍生!”
“枉我们当年奉你为正道楷模!”
“青云颜面,被你丢尽了!”
“杀了孽女!诛灭魔主!”
怒骂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群情激愤,无数修士目眦欲裂,痛心疾首。
玄清上人站在最前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捂着心口,脸色铁青,痛心疾首望着相拥的两人,厉声嘶吼:“温晚!!”
“你可知你当年入我青云,立过重誓,要护苍生,守正道,斩妖魔!”
“你可知十年前你在沧渊海底,亲口对我许下的诺言!”
沈烬闻言,缓缓抬眸,眉梢轻轻一挑,满脸不在意,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讽:“哦?”
“师父十年前如何说的,师祖不妨当众说给我听听。”
玄清上人本死死咬牙,绝不愿再提起当年旧事,不愿当众羞辱师门,不愿让天下人知晓那段秘辛。
可不知为何,像是冥冥之中被一股无形力量蛊惑操控,心神不受控制,竟当着仙魔两道所有人的面,一字不差,咬牙切齿道出当年那句誓言。
“当年她亲口立誓——”
“他日若有一朝,仙魔殊途,我与他,不死不休!”
一句话落,全场瞬间死寂。
沈烬微微一愣。
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果然。
果然是他的师傅,会说出来的话。
决绝,果断,正邪分明,不留余地。
一旁的温晚依偎在他怀里,茫然抬眼,听不懂他们口中所说的过往,听不懂什么不死不休,听不懂什么誓言大义,什么十年恩怨。
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身边这个人,是她的全世界。
沈烬虽是早有预料,心中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这句话,依旧心头微动,随即淡淡一笑,拥紧怀中之人,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天地:
“师父当年或许是这般说过。”
“可如今师祖也亲眼看见了。”
“我与师父情投意合,相伴不离,何来不死不休?”
“师父如今只愿伴我左右,师祖何苦强人所难,执意拆散?”
玄清上人被他几句话气得气血翻涌,怒火攻心,一口猩红鲜血猛地喷出。
染红身前石阶,手指颤抖指着相拥二人,气急攻心,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正道众人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数名修士提剑上前,怒骂不止,欲要上前诛魔:
“魔头休得狂妄!”
“今日定要除你祸患!”
“杀孽深重,必遭天诛!”
沈烬眼眸浅淡,连多余神色都懒得给。
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一眼而已。
那些冲上来怒骂叫嚣、提剑欲战的正道修士,身躯骤然猛地一震。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轰然炸裂,血肉纷飞,直接落得身首异处、神魂俱灭的凄惨下场。
瞬息之间,全场死寂。
正道无人再敢多言无人再敢上前,人人面露惧色瑟瑟发抖。
唯有魔军阵营爆发出震天喝彩,吼声浩荡,威震天地。
所有人都清楚。
如今的魔主沈烬,早已远超三千年前巅峰之时,实力深不可测,超脱六界,无人能敌。
青云再无镇魔神剑,正道再无顶尖依仗,温晚已然心属魔界,正道大势已去,再无翻盘可能。
胜负已定,乾坤已改。
沈烬勾了勾唇角,眼底漠然霸气,声音浩荡千里,传遍四海八荒,响彻六界每一个角落,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天道不公,我便废了天道。”
“仙魔有别,我便毁了界限。”
“从今往后,我号令六界——”
“除青云一脉不动,其余修仙各派,反抗者,一人不生!”
百万魔军踏碎仙门大势。
战火燎原,杀伐四起。
魔尊铁骑从魔界最深处一路碾压,由内而外,步步踏碎修仙千年根基。
刀光所及,血流成河;马蹄踏处,尸骨如山。
不分正邪,不分仙凡,不问老少,不问善恶。
但凡挡路者,无一活口。
整片修仙大地血色铺地,狼烟蔽日,山河崩塌,灵脉断绝,昔日鸟语花香的仙门圣地,尽数化作人间炼狱,哀嚎遍野,死气沉沉。
天下大乱,六界动荡。
可这场搅动乾坤、倾覆仙魔的滔天浩劫之中——
沈烬自那日仙魔边界现身一眼之后,便再也不曾露面。
他只做了一件事。
带着温晚重回寂月深宫。
从此闭门不出,日日厮守,寸步不离。
宫殿之内,岁月静好,安静得不像乱世。
没有杀伐,没有怒吼,没有背叛,没有拔剑相向。只有温顺乖巧、听话依从的她。
傀儡一样,柔软,懂事,体贴,百依百顺。
他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他要什么,她便给什么。
她不会冷眼看他,不会拔剑刺他,不会为苍生弃他,不会为正道杀他。
她只会对着他笑,眼里只有他,心里只认他,余生只随他。
沈烬本该欢喜。
如愿以偿,得偿执念,千年心愿一朝圆满。
可不知为何。
每一次夜深人静,入梦时分,他梦里永远都是那个旧模样。
那个白衣清冷、眉眼孤傲、风骨凛冽、冷冰冰看着他,不说话,不心软,从不回头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