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海的交易
凌晨四点,深井营地。
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像垂死挣扎的蝴蝶。三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大部分蜷缩在地上睡着了,但不安稳,时不时被噩梦惊动,发出压抑的抽泣或呻吟。
林晚坐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手里握着那个铁盒。盒子是冰凉的,但里面那团黑色、蠕动的东西,仿佛有自己的脉搏,隔着铁皮传来微弱但持续的震动。
感染者核心样本。
观测者要的东西。
也是陈海给她的“诚意”。
“你可以用生存点数,兑换‘分析报告’。”陈海坐在她对面,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我不建议你现在看。上面的人通过手环监控一切,你兑换了,他们就知道你拿到了样本,可能会给你派更危险的任务。”
林晚看着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屏幕是暗的,但她能感觉到,有某种无形的视线,通过这个装置,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陈海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喝点?取暖。”
林晚摇头。
陈海也不勉强,收回酒壶,重新拧好。
“我妹妹,十三岁,灾变那年生的,没见过太阳,没见过绿树,没见过干净的水。”他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很深,“她身体不好,有辐射病,需要定期吃药。但药只有大本营有,普通人拿不到。上面的人说,只要能提供足够的‘样本’,或者完成指定的‘任务’,就能换药,换进大本营的资格。”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
“三个月前,上面派了个和你一样的‘观察员’来,说可以带我妹妹去大本营治疗。我信了,把妹妹交给他。然后,再也没见过她。我去大本营问,他们说没有这个人,没有这回事。说我妹妹可能死在外面了,也可能……被上面的人‘回收’了。”
“回收?”林晚心里一紧。
“对,回收。”陈海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压抑的恨意,“你们观察员,定期会带一些‘健康’的幸存者回大本营,说是去工作,去治疗。但那些人,大部分都没再回来。偶尔有一两个回来的,也都变了,眼神空洞,不记得以前的事,像被洗过脑。我们私下里说,这些人被‘回收’了,拆了零件,或者……成了实验品。”
林晚握紧了铁盒。
观测者在这个世界,不仅仅是在观察,而是在有意识地收集“样本”——感染者样本,人类样本,所有能用于“研究”的材料。
而像陈海妹妹这样的普通幸存者,在观测者眼里,可能只是一组可消耗的数据。
“所以你想让我带你们进大本营,找你妹妹?”她问。
“是,但不止。”陈海说,“我要知道真相,知道我妹妹是死是活,知道上面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你真是观察员,你有权限进大本营的核心区域,能查到记录。如果你不是……”
他停住,看着她。
“如果你不是,那更好。因为你不是他们的人,你可能愿意帮我,也可能……能毁了那个地方。”
林晚沉默。
她能感觉到陈海的绝望和愤怒,那种亲人被夺走、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的痛苦。她能理解,因为她也有妹妹,也有必须守护的人。
但帮他,意味着对抗观测者,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在这个世界本就渺茫的生存概率,会变得更低。
不帮他,可以继续伪装成观察员,用相对安全的方式完成任务,活着离开。
但那样,她和那些冷漠的观测者,有什么区别?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可以,但时间不多。”陈海看了一眼隧道深处,“明天,上面会派人来收样本。如果交不出去,他们会‘清理’这个营地,就像清理没用的实验箱。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或者……交出足够分量的东西。”
“多重的分量?”
“一个完整的变种感染者,活的。”陈海说,“或者,三个核心样本。你手里这个,算一个。还差两个。”
活的变种感染者。
那东西的战斗力,林晚在夜袭时见过。速度快,力量大,而且似乎有简单的战术思维,会埋伏,会配合。要活捉,难度是击杀的十倍不止。
“你们有办法?”
“有,但需要冒险。”陈海压低声音,“实验室下面,有个关押变种感染者的临时牢笼,是之前观察员留下的。我们可以把它引出来,困住,然后你用手环呼叫上面的人来接收。但风险很大,一旦失败,我们可能都得死。”
“为什么要活捉?死的样本不行吗?”
“不行,上面要活的,要观察行为模式,要测试新药。”陈海苦笑,“我们就是那个‘测试’环节。把变种放出来,看我们怎么死,记录数据,改进样本。很残忍,对吧?但这就是现实。”
林晚看着火把的光,看着那些熟睡中的人们,看着陈海眼里的血丝。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黑暗。
观测者不仅是在观察生存,是在设计死亡。
“我需要看看那个实验室。”她说。
陈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我带你去。但只能远远地看,不能靠近。实验室周围有自动防御系统,是上面的人设置的,陌生人靠近,会被直接清除。”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现在?”
“现在。”
2. 旧时代遗物
隧道深处,比想象中更复杂。
陈海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林晚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手电,光束扫过湿滑的墙壁和地面。空气越来越冷,湿度在增加,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岔路。三条通道,都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左边是死路,中间通向另一个废弃车站,右边……”陈海指向右边,“是实验室的入口。但那里有防御系统,看到地上那些黑色的线了吗?”
林晚低头,手电光下,地面果然铺设着细密的黑色线路,像蛛网,延伸到黑暗深处。
“压力感应,重量超过三十公斤就会触发。”陈海说,“触发后,天花板的自动机枪会扫射,墙壁会释放神经毒气。我们试过三次,死了五个人,再也不敢靠近了。”
“那怎么进去?”
“不用进去,在外面就能看。”陈海带她走到通道侧面的一个通风口,用撬棍撬开生锈的铁栅栏,“从这里,能看到一部分。但小心,别出声,里面可能有东西。”
通风口很窄,勉强能容纳一个人爬进去。陈海先进去,林晚紧随其后。爬了大概五六米,前面豁然开朗,是个悬在半空的金属平台,下面是巨大的空间。
陈海熄灭火把,林晚关掉手电。
黑暗中,只有远处一点幽绿的光芒,在缓缓闪烁。
适应了黑暗后,林晚看清了下面的景象。
那是个标准的生物实验室,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大部分设备已经锈蚀损坏,玻璃器皿破碎,操作台上散落着纸张和试管。但有些东西还在运转:几台巨大的培养罐,里面浸泡着扭曲的、难以名状的东西,连接着粗大的电缆,电缆延伸向深处,汇入一个发光的、类似反应堆的装置。
而实验室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牢笼。
牢笼里,关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有三米多高,人形,但浑身覆盖着厚重的、角质化的黑色甲壳,像昆虫的外骨骼。手臂极长,垂到膝盖,末端是锋利的、像镰刀一样的骨刃。头部很小,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在幽绿的光线下,微微开合,滴下粘稠的黑色唾液。
是变种感染者。
而且,是活的,在沉睡。
“那是‘收割者’,我们给它的代号。”陈海在她耳边,用气声说,“速度极快,骨刃能轻易切开钢板。上次我们死了三个人,才拿到一小块它脱落的甲壳,就是你手里那个样本。”
林晚盯着那个怪物,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上面要的,是它?”
“对,活的。”陈海说,“但牢笼的控制器在实验室内部,我们进不去。唯一的办法,是在外面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把它引出来,然后用陷阱困住。但风险太大,一旦它脱离控制,整个地下系统都可能被它杀光。”
“那其他样本呢?”
“其他变种,在更深处。”陈海指向实验室后方,那里有个向下延伸的斜坡,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下面是个旧时代的生物武器仓库,灾变时泄漏了,感染了第一批人。后来上面的人封锁了那里,但最近,封锁松动了,有东西跑出来了。我们遇到的夜袭,可能就是下面跑出来的。”
林晚看着那个斜坡,看着黑暗中隐约闪烁的警示灯,脑子里飞快整合信息。
旧时代生物武器泄漏,创造了感染者。
观测者封锁了现场,但没有清理,反而在继续研究,甚至“改进”感染者,制造更强大的变种。
然后,把幸存者当成测试工具,观察他们在面对这些怪物时的反应,收集数据。
完美的养蛊场。
而她们这些实验体,是蛊虫里的“特殊品种”,被扔进来,看能活多久,能进化到什么程度。
“你们打算怎么引它出来?”她问。
“用声音,或者用光。”陈海说,“收割者对高频声音和强光有反应,会变得暴躁,试图攻击声源。我们可以在这边的通道里布置炸药,制造爆炸,把它引过来,然后用准备好的铁笼困住。但需要精确的计算,而且需要有人去当诱饵,在爆炸后吸引它的注意力,把它引到陷阱位置。”
他说着,看向林晚。
“诱饵的生存率,不到一成。”
林晚明白了。
陈海带她来看实验室,告诉她计划,不是真的想合作,是在试探她的决心,也在……给她一个选择。
当诱饵,或者,用别的方式。
“如果我不当诱饵呢?”她问。
“那我们就得想别的办法。”陈海说,“但时间不够了,明天中午,上面的人就会来。交不出活体样本,这个营地就会被清理。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
“包括你。上面不会允许一个‘观察员’长期滞留在外,如果你不回去汇报,他们可能会怀疑你的身份,或者……直接认定你叛变了,连你一起清理。”
很简单的选择题。
要么冒险当诱饵,要么等死。
林晚看着下面那个沉睡的怪物,看着它那对锋利的骨刃,看着那身厚重的甲壳。
然后,她想起了顾承泽的话。
“在生存游戏里,最大的危险,通常不是环境,也不是野兽,而是人。”
陈海在逼她做选择。
用整个营地的性命,用她自己的性命。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海,”她忽然问,“你妹妹,真的被观察员带走了吗?”
陈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晚转头,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果你妹妹真的被带走了,你怎么确定她还活着?又怎么确定,我——一个你刚认识几个小时的‘观察员’——有能力从大本营的核心区域,找到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女孩?”
沉默。
只有远处仪器低沉的嗡鸣,和那个怪物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陈海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毒蛇吐信。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我妹妹确实被带走了,但不是在三个月前,是在三天前。带她走的观察员,就是你见过的那个,死在收集样本任务里的那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很瘦的女孩,十三四岁,脸色苍白,但笑容很甜。背景是这个实验室,但很干净,设备完好,女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站在一个培养罐前,罐子里是扭曲的阴影。
“她不是被带走的,是自愿留下的。”陈海的声音在抖,“她是这个实验室的‘初代实验体’。灾变那年,她才三岁,被困在实验室里,被泄漏的病毒感染了,但没死,而是和病毒共生,成了‘完美载体’。上面的人发现了她,把她养在这里,做研究,想复制她的基因,制造更完美的‘士兵’。”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哥哥,别来找我,我回不去了。——小晴”
林晚看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你妹妹……还活着?”
“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陈海收起照片,声音恢复了平静,“她现在在下面,在那片武器仓库的最深处。她是所有感染者的‘母体’,控制着它们,也在被它们控制。三天前,她苏醒了,通过感染者给我传信,说她想见我。但我去不了,下面全是怪物,而且有上面的人守着。我需要一个‘观察员’的身份,混进去,见到她,然后……”
他停住,没说完。
但林晚听懂了。
然后,要么救她出来,要么……结束她的痛苦。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你看起来,和他们不一样。”陈海看着她,“你看那些感染者的眼神,有恐惧,有警惕,但没有那种……看实验品的冷漠。而且,你救那对母女的时候,没犹豫。一个真正的观察员,不会为陌生人冒险。所以我觉得,你可能不是他们的人。你可能……是个变数。”
他说对了。
但变数,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如果我帮你,你会帮我进大本营吗?”林晚问。
“会,但我需要先见到我妹妹。”陈海说,“她可能知道大本营的秘密,知道怎么安全进去,怎么不被发现。她是这个实验室的‘核心’,有最高权限。”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先拿到活体样本,应付明天的检查。”陈海说,“然后,我带你去见小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计划听起来合理,但林晚总觉得,陈海还隐瞒了什么。
但她没有选择。
在这个世界,她没有盟友,没有情报,没有退路。陈海是她目前唯一能“合作”的对象,即使这可能是个陷阱。
“好。”她最终说,“我当诱饵。”
3. 诱饵
诱饵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在距离实验室入口五十米外的通道里,布置一个临时陷阱:用钢筋和铁网做成的笼子,用滑轮和绳索吊在半空,触发机关就会落下,困住目标。
笼子需要足够坚固,能承受收割者的冲击。也需要足够大,能容纳它三米高的身躯。
深井营地的人用了三个小时,才勉强搭好。材料是从废弃车辆和建筑里拆下来的,粗陋,但厚实。笼子底部铺了层铁板,防止它挖地逃跑。
然后,是诱饵部分。
林晚需要站在笼子前方二十米的位置,制造足够大的动静——用手榴弹(陈海给的,只有一颗)引爆通道里的废弃油桶,产生巨大的爆炸和火焰,吸引收割者的注意力。
收割者被惊醒后,会冲出实验室,攻击声源。林晚需要在它冲出来的瞬间,向笼子方向跑,把它引到陷阱下方。然后,躲进预先挖好的掩体里,等陈海拉动机关,笼子落下。
整个过程,误差不能超过三秒。
快一点,笼子可能提前落下,困不住。
慢一点,她可能被收割者的骨刃切成两半。
“记住,收割者的速度,爆发时能达到每秒十五米。你只有不到两秒的反应时间。”陈海最后一次叮嘱,把一根绳子系在林晚腰上,另一头连在陷阱机关上,“这是保险,万一你来不及躲,拉动绳子,笼子会提前落下,但可能困不住它,也可能……把你一起困在里面。”
林晚检查了一下手枪,两个弹匣,满的。求生刀绑在小腿上。手电,打火机,医疗包,都放在方便拿取的位置。
“我准备好了。”她说。
陈海看着她,眼神复杂。
“如果你死了,我会把你的手环和样本交给上面,说你因公殉职。这样,你至少不会连累你在乎的人。”
“谢谢。”林晚说,然后,转身走向预定位置。
通道里很暗,只有她手里的手电,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地面不平,有碎石,有积水,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和机油味,还有一种……隐隐的腥甜,像腐烂的肉。
她走到位置,停下,背靠着墙壁,深呼吸。
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没有【危机直觉】,她只能用眼睛,耳朵,和本能。
手电光扫过前方,实验室入口黑洞洞的,像怪兽的嘴。里面,那个巨大的身影还在沉睡,胸口的甲壳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她拿出那颗手榴弹,拔掉保险销,握在手里。
然后,关掉手电。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远处陷阱那边,陈海他们点起的微弱火光,像黑暗中的灯塔。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数到三十,她猛地转身,把手榴弹扔向通道另一头的油桶堆。然后,扑向旁边的掩体——一个倒扣的铁皮柜,事先挖好的坑。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火焰冲天而起,热浪像实质的拳头砸过来,即使躲在掩体后,林晚也能感到皮肤被灼得生疼。碎片和烟尘四溅,打在铁皮柜上,叮当作响。